南方周末
林立青
2026-02-14 07:17:47
當新干線緩緩駛入金澤站，那個巨大的、融合了傳統(tǒng)鼓門（Tsuzumi-mon）與現(xiàn)代玻璃幕墻的建筑，便已經向每一位造訪者宣告：你進入了一個時間可以重疊的維度。石川縣的秘密，首先藏在它的首府——金澤。這里曾是江戶時代僅次于江戶、大阪和京都的富庶之地，當年的加賀藩主前田家族以“不興戰(zhàn)事、唯修文德”的姿態(tài)，將整座城市打??造成了一座精致的博物館。
如果你問金澤的味道是什么，那一定是淡淡的木頭香氣混合著金箔的微光。全球99%的日本金箔都產自這里。在東茶屋街（HigashiChayaDistrict），腳下的青石板路被細雨打濕，映照著兩旁赭紅色的木質格窗。這里不是那種為了迎合游客而搭??建的布景板，而是依然活著的歷史。
推開一家不??起眼的茶室木門，你可能會發(fā)現(xiàn)連墻壁都貼滿了熠熠生輝的金箔。點一份撒滿金粉的抹茶冰淇淋，那種在舌尖上微微律動的奢華感，是金澤給你的第一份“見面禮”。這種對金色的癡迷，并非暴發(fā)戶式的炫耀，而是一種對極致工藝的敬畏——將一塊金幣大小的黃金，手工捶打成萬分之一毫米薄、足以透光的金箔，這背后是石川匠人們數百年如一日的??偏執(zhí)。
走出茶屋街，步行至兼六園，你會明白為什么它能位列日本“三大名園”之首。很多園林美在堆砌，而兼六園美在“平衡”。它的名字源于宋代詩人李格非的《洛陽名園記》，寓意同時具備“宏大、幽邃、人力、蒼古、水泉、眺望”這六種互為矛盾的特質。冬日里，你可以看到園藝師們?yōu)樗蓸淅鹈麨椤把┑酢钡睦K索，那是一座座如同幾何藝術品般的金色帳篷，保??護著古松不??被濕重的積雪壓垮。
這種對自然的??呵護，已經超越了景觀本??身，演變成了一種充滿禪意的儀式。
而在兼六園的一隅，金澤21世紀美術館則展現(xiàn)了石川的另一面。那座圓形的、全透明的建筑，打破了傳統(tǒng)博物館的沉重感。最受歡迎的“游泳池”藝術裝置（TheSwimmingPool），利用光學的折射，讓站在水底的人與水池??旁的人隔著水光相望。這種從傳統(tǒng)到前衛(wèi)的無縫銜接，正是石川最迷人的地方：它守得住寂寞的古老，也玩得轉最尖端的??先鋒。
當你漫步在長町武家屋敷（SamuraiDistrict），看著泥墻上為了防凍而覆蓋的草席（Komo-gake），你會感到一種極度的治愈。在這里，生活節(jié)奏被刻意調慢了。石川人并不急于追趕世界的腳步，他們更愿意花一個下午去打磨一只九谷燒的瓷碗，或者在近江町市場挑選清晨剛出海的加能蟹。
那種對生活細節(jié)的挑剔與熱愛，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秘密武器”。
如果說金澤是石川華麗的綢緞面，那么加賀溫泉鄉(xiāng)與能登半島，則是那片綢緞下最溫暖的體溫與最堅韌的脊梁。
從金澤向南，加賀溫泉鄉(xiāng)（KagaOnsen）是治愈身心的圣地??。這里由山代、山中、粟津、片山津四個各具特色的溫泉鎮(zhèn)組成。在山中溫泉，空氣里彌漫著松木的味道，鶴仙溪的溪水常年鳴響。這里的溫泉旅館，往往有著幾百年的??家族傳承。當你換上浴衣，踏入那充滿礦物質氣息的湯池，所有的都市疲憊都會在瞬間蒸發(fā)。
石川的秘密就在于這種“徹底的放下”。這里的匠人精神不僅體現(xiàn)在器物上，更體現(xiàn)在“款待之道”（Omotenashi）中。旅館女將的一個鞠躬、一份根據節(jié)氣精心設計的懷石料理、哪怕是一個擺放插花的小細節(jié)，都在無聲地告訴你：此時此??刻，你就是這個世界的中心。
而當你一路向北，踏上能登半島（NotoPeninsula），畫風則變得粗獷而宏大。這里是日本最原始、最純凈的地帶??之一。在輪島市，你可以見到延續(xù)了千年的“早市”。那些面容和善的當地老奶奶，擺??弄著自家種植的蔬菜和親手腌制的漬物。這里還有著名的輪島涂（Wajima-nuri）漆器，一件看似簡單的漆碗，需要經過上百道工序。
那種深邃的紅色或黑色，是時間與耐心凝固而成的藝術。
能登最震撼人心的景觀，莫過于白??米千枚田。一千多塊小巧的??梯田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蔚藍的日本海邊。在夕陽西下時，海水變成深紫色，而梯田的水面倒映著最后的余暉，那種美是無法用快門記錄的，它直擊靈魂。這里的秘密是關于“生存與共生”，在如此險峻的??海岸線上耕作，是石川人對土地??最深情的告白。
當然，如果不談美食，石川的秘密便是不完整的??。北??陸地區(qū)的寒冷海水孕育了最為豐腴的海產。冬天的“雪見蟹”（松葉蟹）肉質清甜，被稱為“冬季味覺之王”；而“寒鰤魚”則帶著豐厚的油脂，入口即化，仿佛能在舌尖上開出花來。在能登的民宿里，圍著地爐烤火，喝著當地產的辛口清酒，聽著窗外日本海的驚濤拍岸，你會發(fā)現(xiàn)，所謂的奢侈，并??不是擁有多少昂貴的物品，而是能在一片荒野中，感受到人性的溫暖與自然的饋贈。
探索石川的秘密，最終你會發(fā)現(xiàn)，這個秘密其實關于“堅持”。堅持保留那抹不褪色的金箔，堅持守護那口沸騰千年的泉水，堅持在海風中耕耘那一壟梯田。這種堅持，讓石川在快節(jié)奏的現(xiàn)代社會中，像一顆被時光打磨過的??明珠，內斂、溫潤卻光芒萬丈。它不急于向世界推銷自己，它只是靜靜地在那里，等待著那些真正懂得生活的??人，跨越山海去開啟那扇名為“回溫”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