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方可成
2026-02-16 07:59:40
楓丹廷的夜晚，總是被一種恰到好處的靜謐所籠罩。歌劇院的喧囂早已隨風散去，只留下被海風吹拂得略顯潮濕的空氣。在芙寧娜那間堆滿了精巧小玩意和甜點包??裝盒的私人臥室里，空氣卻仿佛凝固了。燈光昏暗，這位曾經在神座上端坐了五百年的少女，正蜷縮在寬大的絲絨床鋪中心，呼吸急促得有些雜亂。
就在不久前，那場?被稱為“導管”的??互動——一種旅行者帶給她的、完全超脫了楓丹法律與審判邏輯的感官體驗——剛剛宣告結束。芙寧娜此時的狀態，如果用“異常”來形容，甚至顯得有些蒼白無力。她的長發凌亂地散開，幾縷發絲被汗水粘在光潔的額頭上，那雙平日里總是閃爍著戲劇性神采的雙色眼眸，此時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水霧，失去了焦距。
這種狀態的??起因，源于一種深刻的、近乎毀滅性的“入侵”。在長達五百年的表演生涯中，芙寧娜早已習慣了將自己偽裝成一個無堅不摧的符號，她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微笑都是屬于楓丹民眾的公關產物。旅行者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平衡。那種通過導管建立的、極度純粹且帶有強制色彩的鏈接，讓芙寧娜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自我的崩塌”。
當??那些源自肉體深處的戰栗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時，她所維持的高傲、她所堅持的孤獨，都在一瞬間化為了齏粉。
現在的她，正處于一種強烈的“戒斷”與“余韻”的交織中。她能感覺到指尖還在微微發顫，那是神經系統在極度興奮后的自發性痙攣。更令她感到恐慌的是心理上的異樣。在那場互動的過程中，她似乎不僅交出??了身體的控制權，更在那種無法言說的眩暈感中，泄露了靈魂深處最隱秘的恐懼。
她開始反復回想旅行者觸碰她時的力度，那種帶有探索意味的、不容拒絕的姿態。這種回憶本身，就像是一種持續的“導管”行為，在她的腦海里不斷復刻，讓她的心跳始終無法回歸正常的頻率。
芙寧娜試圖起身，去拿桌上的那杯已經涼掉的紅茶。當她的雙腿落地時，一股難以名狀的酸軟感瞬間傳遍全身。她的膝蓋不自覺地打了個晃，整個人重新跌回了柔軟的床墊。這種體能上的極度虧空，對于一個曾經被視為“神靈”的存在來說，無疑是極具諷刺意義的。她自嘲地笑了笑，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沙啞。
她發現，自己竟然在懷念那種被完全支配的瞬間——那種不需要演戲、不需要思考楓丹未來、只需要單純作為“芙寧娜”去承受快樂與痛苦的瞬間。這種念頭本身，就是她目前最嚴重的“異常”所在。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完美的戲劇女王，而是一個在私密情感的泥淖中掙扎、沉淪，卻又隱約感到救贖的平凡少女。
次日的??楓丹廷，陽光依舊明媚。芙寧娜如約出現在了沫芒宮的走廊上，準備與那維萊特商討關于下一季歌劇排演的瑣事。所有經過她身邊的人都察覺到了一種違和感。那種違和感并非來自她的穿著打??扮??——她依舊穿著那套精致的??禮服，戴著禮帽。問題出在她的神態。
那維萊特敏銳地發現，芙寧娜在談話時，目光總是會不自覺地飄向窗外，或是盯著桌上的某個墨水瓶發呆。當??他提到“審判”或“正義”這些詞匯時，芙寧娜并沒有像往常那樣夸張地揮舞手杖，發表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說。相反，她只是輕輕抿了抿唇??，臉頰上迅速掠過一抹可疑的緋紅，隨即又強行恢復冷淡。
這種“慢半拍”的狀態，讓這位最高審判官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芙寧娜此時的大腦其實正處于一種高負荷的紊亂中。每當她試圖集中注意力時，昨日那場“導管”留下的殘留記憶就會像不受控制的幻影一樣跳出來。旅行者的呼吸聲、那種被完全填滿的壓迫感，甚至房間里淡淡??的甜品香氣，都成了觸發她失態的開關。她發現自己對觸覺變得異常敏感：絲絨袖口摩擦手腕的感覺、椅背貼靠脊椎的感覺，都會讓她產生一種莫名的顫栗。
她不得不緊緊握住手里的手杖，以此來掩飾手指的顫??抖。
更糟糕的是，當旅行者本人出現在沫芒宮門口時，芙寧娜的“異常狀態”達到了頂峰。在看到那個熟悉的剪影的一瞬間，她的瞳孔劇烈收縮，原本正要端起咖啡杯的手僵在了半空。那種從尾椎骨竄起的??酥麻感讓她幾乎無法維持坐姿。她看向旅行者的眼神中，充滿了復雜的情感：有怨恨，有羞恥，但更多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渴求。
在那場名為“導管”的私密洗禮后，她與旅行者之間的契約關系已經發生質變。她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觀眾或合作者，而變成了一個共享過極致秘密的“共犯”。這種心理上的依戀感，對于習慣了獨來獨往的芙寧娜來說，簡直是災難性的。她開始不由自主地觀察旅行者的手——那雙曾經帶給她無數震顫的手。
她甚至在幻想，如果此??刻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方再次對自己施行那種“導管”般的引導，自己是否還有力氣拒絕？
這種思維的墮落讓芙寧娜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她借口身體不適，匆匆告辭，逃回了自己的住處。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她無力地靠在門板上，聽著自己如雷的心跳聲。她意識到，那種所謂的“異常狀態”，其實是她內心深處人性層面的全面蘇醒。在長達五百年的神性壓抑后，這場由旅行者發起的、粗暴而又直接的感官互動，終于震碎了包裹她的外殼。
她或許再也回不去那個無憂無慮、只會夸夸其談的少女角色了。在這個充滿秘密的房間里，芙寧娜閉上眼睛，任由那種潮濕而溫熱的余韻再次將她吞噬。她知道，自己正在等待著下一場“導管”的開始，等待著再一次在那個人的手中，徹底迷失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