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方可成
2026-02-10 07:53:02
漢字，從不是孤立的符號。當你凝視那些橫豎撇捺，看到的不僅僅是某種溝通的工具，而是一座座微縮的建筑、一幅幅流動的山水，甚至是一個民族觀察宇宙的獨特視角。在東方美學的宏大敘事中，有些“隱秘代碼”一直潛伏在我們的書寫與思考之間。今天，我們不妨借用“辶、喿、扌、畐”這四個看似零散的符號，像拆解精密儀器一樣，去窺探那層深藏不露的、專屬于東方的審美底色。
是“辶”（辵部）。在字源上，它象征著行進與足跡。在東方美學的語境里，這就是“流動”。西方美學往往強調雕塑式的、凝固的瞬間，而東方美學則迷戀于“流變”。你去看蘇軾的行書，或者王羲之的《蘭亭序》，那一筆一劃間的牽絲引帶，其實就是“辶”的精髓——一種不間斷的、如水流般的氣息。
那種“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從容，正是東方人對抗虛無的最高級手段。
接著，我們來看那個略顯生僻的“喿”。它在古漢語中，描繪的是群鳥在樹上鳴叫的場景。它代表的是一種“共鳴”，是自然界最原始、最生動的聲息。很多人認為東方美學是靜謐的、枯寂的，其實不然。真正的東方高級感，是在極靜之中蘊含著極大的動態與生機。
“喿”所隱藏的代碼，是關于“萬物齊一”的生命張力。那不是雜亂的噪音，而是大地之母的呼吸。在古琴的音色里，你會聽到松濤、聽到泉涌、聽到那些被現代都市生活屏蔽掉的自然脈搏。東方審美極其重視這種“場域感”。一個空間如果不具備與自然共鳴的能力，即使裝潢得再奢華，也是死寂的。
所謂的“天人合一”，其實就藏在“喿”這個字所代表的喧囂與和諧的統一體中。它提醒我們，美學不是為了把人從自然中隔離出??來，而是為了讓人重新歸屬于那個充滿了鳥鳴、風聲和草木香氣的世界。當你能聽懂風穿過竹林的聲音，你就掌握了這串代碼的入門鑰匙。
如果說“辶”和“喿”更多關乎自然與節奏，那么“扌”與“畐”則指向了人與物的深度連結。
“扌”（手部）是造物的起點。在工業化量產的今天，我們習慣了那種冰冷的、千篇一律的機械美學。但東方美學始終保留著對“手感”的執念。那不僅僅是一種觸覺，更是一種溫度的傳遞。你撫摸一個經過數十年摩挲的紫砂壺，或是感受一件手織綢緞的質地，你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個“扌”背后的匠人心氣。
在東方的語境里，造物是一場修行。每一個“扌”旁的動作——搨、摩、撫、按，都是在與物質進行靈魂層面的對話。這種美學代碼拒絕快餐文化。它主張慢下來，主張用指尖去確認生活的??質感。為什么我們會覺得老物件有靈魂？因為它們承載了人的時間。當一個人的體溫反復作用于木材、玉石或陶瓷，這些原本冰冷的物體便產生了“包漿”——這其實是時間與情感共同固化的美學證據。
在“扌”的視角下，美不是被發明出來的，而是被一雙手一點點“磨”出來的。這是一種極致的誠懇。
是“畐”。在甲骨文中，它像一個盛滿了東西的容器。它演化成了“福”，也演化成了“富”。但在美學邏輯里，它代表的是“內斂的豐盈”。
西方古典藝術往往傾向于外顯的張力，那種蓬勃的、向外擴張的能量。而東方美學代碼里的“畐”，講究的是“虛實相生”。它看起來是一個容器，重要的是它“盛放”了什么，以及它“留白”了什么。一個真正懂東方美學的人，絕不會把空間填滿。滿則溢，滿則俗。那種“畐”的狀態，是內心極其充盈，卻在表??達上極其克制。
將“辶、喿、扌、畐”這四個代碼合在一起，你便能拼湊出一幅完整的東方生活美學地圖：在流動的時光中（辶），聽見自然的呼吸（喿），用雙手去創造有溫度的生活（扌），最終達到內心那份不假外求的豐盈（畐）。
這套代碼，在這個焦慮、浮躁的時代，顯得尤為珍貴。它不要求你擁有昂貴的藝術品，也不要求你隱居深山。它只是一種視角的??轉換：當你開始關注腳步的節奏，當你開始傾聽窗外的蟬鳴，當你開始珍視每一件手作物品的紋路，當你開始學會為心靈留出一片空白……那一刻，你便已經激活了這些隱秘的代碼，走進了那個令人心馳神往的、深邃而迷人的東方美學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