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子晚報
陳嘉映
2026-02-08 15:04:29
“我不能生了……”當這句話從一向冷靜、嚴謹的數學課代表口中說出時，我瞬間被一種復雜的情緒攫住了——驚訝、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平日里，她總是在黑板前，用流暢的粉筆??字寫下復雜的公式，將抽??象的數字玩弄于股掌之間，仿佛世間萬物在她眼中都能化為清晰的邏輯和精確的計算。
可此刻，她的眼眶紅腫，聲音帶著哽咽，像是一串被淚水打亂的數列，失去了往日的秩序。
“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了？”我趕緊安慰她，遞上紙巾，試圖讓她平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講述著。原來，近兩年來，她和丈夫一直積極備孕，但肚子里卻始終沒有一點動靜。起初，她試圖用科學的??方法來解讀這一切，認為身體一定是有某種“數學上的誤差”需要糾正。她開始查閱各種醫學文獻，記錄周期、測量體溫、研究排卵期，甚至用上了各種APP來輔助計算。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冰冷的數字并沒有帶來好消息，反而像是在無情地嘲笑著她的期待。
“我查了很多資料，你知道嗎？現在不孕不育的??發生率其實挺高的。”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空中畫著，“我把能找到的數據都整理了一下。在中國，育齡夫婦的不孕不育率已經從過去的3%-5%上升到了15%-20%，也就是說，大約每6對夫婦就有一對面臨生育困難。
”她頓了頓，眼淚又涌了出來，“這還是大概的數字，實際情況可能更復雜，因為很多夫妻可能因為各種原因，并沒有去正規醫院就診，或者根本沒有把這個問題公之于眾。”
我靜靜地聽著，心里暗自佩服她的分析能力，同時也為她所面對的困境感到心疼。她繼續說道??：“一開始，我以為是自己身體出了問題，就去醫院做了檢查。結果，激素水平、卵巢功能、輸卵管……一項項檢查??下來，數值都顯示正常。醫生說，這是‘不明原因不孕’。這就像一道解不出的數學題，所有的變量都已知，但結果卻永遠無法得出。
她的話讓我意識到，生育問題遠不止我們想象的那么簡單。它不僅僅是一個生理過程，更是一個牽扯到無數復雜因素的“方程”。這些因素包??括但不限于：
年齡因素：女性的生育能力隨著年齡的增長而呈指數級下降。30歲以后，卵巢功能開始減退，卵子數量和質量都會受到影響。35歲以后，下降的速度會更加明顯。生活方式：熬夜、不規律飲食、高強度工作、長期壓力、缺乏運動，甚至頻繁使用電子產品產生的輻射，都可能對生育能力產生負面影響。
這些都是“隱形”的變量，很難量化，卻又實實在在地影響著備孕的進程。環境因素：現代社會的環境污染，如空氣污染、水污染，以及食物中可能存在的添加劑和激素，都可能對生殖系統造成損害。疾病史：某些婦科疾病，如多囊卵巢綜合征（PCOS）、子宮內膜異位癥、盆腔炎等，都會直接影響懷孕。
“我丈夫也去檢查了，精子質量也還可以。”她繼續說，“醫生說，有時候就是運氣的??問題，或者是有一些我們暫時無法檢測到的細微原因。但是，‘運氣’這個詞??，對我來說太陌生了。我習慣了用邏輯去解決問題，習慣了用計算去預測結果。現在，我卻要面對一個如此不確定的未來，這讓我感到??非常焦慮。
她拿起桌上的筆，在紙上寫寫畫畫，試圖用圖表來梳理自己的思緒：“你知道嗎，試管嬰兒和人工授精的??成功率，雖然在逐年提高，但也不是百分之百。比如，一代試管嬰兒的成功率大??概在30%-40%，二代能達到40%-50%，三代（PGS/PGD）雖然能篩查基因，但整體成功率也只在50%-60%左右。
而且，這些都是平均數字，具體到每個人身上，都會有很大的差異。”
她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迷茫：“每一次??促排卵，每一次??取卵，每一次移植……都是一次充滿希望又可能伴隨失望的‘實驗’。每一次的失敗，都像是計算中的一個錯??誤，但這個錯誤卻不??能輕易修正，需要投入更多的時間、金錢和情感。”
“我聽到很多朋友說，她們備孕過程中的壓力非常大。長輩??的??催促，周圍人的比較，甚至還有一些不理解的聲音。‘怎么還不懷孕？’‘是不是你身體有問題？’這些話，就像一把把尖刀，扎在心上。”她說著，眼淚再次滑落，“我數學好，我知道概率，但面對生命這件事，我發現我無能為力。
我曾經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足夠聰明，就能掌控一切，就能計算出幸福的??公式。但現在，我才發現，有些事情，是沒辦法計算的。”
聽著她的訴說，我深刻地??感受到，生育困境對于女性來說，不僅僅是生理上的挑戰，更是一場關于自我價值、家庭責任和社會壓力的多重考驗。那些數字化的統計數據背后，隱藏著的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無數次的希望與失落，以及內心深處最柔軟的期盼。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課代表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每次看到別人家的小孩，我都會忍不??住流眼淚。我好想成為一個母親，體驗那種孕育新生命的喜悅。但是，現實卻像一道無形的墻，擋在我面前。”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最近，我開始認真考慮‘不生’這個選項了。這個想法讓我感到非常痛苦，因為它似乎意味著放棄了我人生中一個重要的部分，一個我曾經無比期待的部分。但是，我不得??不面對，如果嘗試了很多次，付出了很多代價，依然沒有成功，繼續下去是不是一種對自己的折磨？是不是對丈夫的消耗？”
她拿起手機，翻出一些截圖給我看：“你看，每次看到這些新聞，關于高齡產婦的風險，關于試管嬰兒的并發癥，關于……”她搖了搖頭，“我真的不敢再輕易嘗試了。我害怕，如果我為了生孩子，而犧牲了自己的健康，甚至搭上自己的生命，那又有什么意義呢？而且，如果試管嬰兒的成??功率不高，我需要承受多少次失敗的打擊？每一次失敗，都可能讓我的精神狀態變得更差，甚至影響到我和我丈夫的感情。
她坦言，對于“不生”這個選擇，她和丈夫也進行了深入的討論。
“我丈夫很愛我，他一直安慰我，說無論我做什么決定，他都會支持我。但是，我能感覺到，他心里也挺失落的。我們都曾幻想過，如果有了孩子，我們的生活會是什么樣子。現在，這些幻想都不得不被??擱置，甚至可能永遠消失。”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我太偏執于‘生’這件事了？是不是人生還有其他的可能性？比如，我們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事業上，或者去旅行，去體驗世界。但是，這些想法，都無法完全填補我內心深處對成為母親的渴望。”
“而且，社會上的聲音也讓我很困擾。如果我選擇不生，我不知道會面對什么樣的壓力。父母的期望，親戚的議論，甚至一些朋友的不理解，都會讓我感到很煎熬??。‘怎么能不生孩子呢？’‘女人的人生不完整了。’這些話，我不敢想，但又不得不防。”
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詞：“‘不生’……‘無子’……‘遺憾’……‘自由’……”她看著這些詞，眼神復雜，“我不知道，哪一個詞更能代表我的未來。我努力想用理性的思維去分析，但情感上的掙扎卻如此強烈。”
我握住她的手，輕聲說：“你的感受，我完全理解。這是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沒有絕對的正確或錯誤，只有最適合你的選擇。你不需要為此感到內疚或自責。”
“謝謝你。”她擠出一絲笑容，“我之前一直試圖用數學來解決生育問題，試圖找到那個‘最優解’。但現在我明白，生育這件事，根本就沒有一個標準的‘最優解’。它更多的是一種情感的博弈，是一種人生價值的權衡。”
她繼續分享她的思考：“我現在開始嘗試去調整自己的心態。醫生說，過度的焦慮和壓力，本身就可能影響生育。所以，我決定暫時放下‘備孕’這個目標，把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我開始學習瑜伽，開始嘗試新的愛好，開始和丈夫一起去旅行，重新找回生活的??樂趣。我希望，等我的心態調整好之后，再重新審視這個問題。
“我還在學習如何和‘不確定性’相處。”她苦笑了一下，“這是我作為數學老師，最不擅長的事情。我習慣了確定的答案，習慣了清晰的邏輯。但??人生，充滿了各種未知的??變量。也許，接受這種不確定性，本身就是一種成長。”
“我現在最希望的是，能夠找到一個內心的平靜。無論最終的選擇是什么，我希望我能夠坦然接受，并且依然熱愛生活。”她看著窗外，眼神中閃過一絲堅定，“我還在尋找那個‘淚水的方程’，那個能讓我內心平靜的解答。也許，這個方程沒有具體的數字，只有一種深刻的理解和接納。
她的故事，讓我深思。生育，是一個涉及生命、情感、倫理、社會等多重維度的復雜議題。對于那些面臨生育困境的夫婦來說，他們不僅要面對生理上的挑戰，更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和情感煎熬。而“不生”這個選項，并非是簡單的放棄，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后，對生命價值和人生道路的一種重新定義。
在這段旅程中，陪伴、理解和支持，遠比任何冰冷的數據或嚴謹的計算都更加重要。希望每一個正在經歷生育困境的人，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那份平靜與力量，去書寫屬于自己的人生答卷。無論最終的答案是什么，都值得被尊重和珍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