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在線
陳雅琳
2026-02-02 12:41:33
提起“溝廁”，許多人腦海中浮現(xiàn)的??或許是臟亂差的景象，是與現(xiàn)代文明格格不入的符號。對于出生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人來說，“溝廁”不僅僅是一個如廁場所，它更是一段濃縮了童年時光、承載了鄉(xiāng)村風情、交織著人情冷暖的獨特記憶。
我的??童年，就是在這樣一個“溝廁”旁度過的。村子不大，家家戶戶的房屋格局相似，而連接著這些房屋的，是一條條蜿蜒曲折的泥濘小路。每到傍晚，炊煙裊裊升起，村口那座簡陋的“溝廁”便成了重要的“公共設(shè)施”。它通常由幾塊磚頭簡單??砌成，頂上蓋著幾片搖搖欲墜的木板，地上挖了一條長長的溝，溝的一頭連著院外，另一頭則朝著村子的低洼處延伸，形成一個簡易的排污系統(tǒng)。
對于我們這群精力旺盛的孩子來說，“溝廁”周邊的區(qū)域，是天然的游樂場。夏天，草木茂盛，雜草叢生，我們會在溝廁旁捉迷藏，聽著里邊??傳來的“窸窸窣窣”聲，想象著里面藏著什么神秘的生物，然后驚叫著跑開。冬天，雪花覆蓋，溝廁的痕跡被掩埋，但那股特有的“味道”卻依然清晰可辨，成為我們辨認方向的“地標”。
“方便”這件人生大事，在那個年代，也充滿了“儀式感”。孩子們總會約伴而行，你一聲我一聲地互相“監(jiān)督”，誰要是磨磨蹭蹭，就會引來一陣哄笑。有時，年長的孩子會故意在溝邊扔石子，激起水花，看誰能躲得快。而女孩子們則相對害羞，總是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快速解決，然后匆匆離開。
“溝廁”的存在，也成為了我們窺探成人世界的一扇小窗。偶爾，我們會看到村里的長輩們在里面一邊“方便”，一邊低聲交流著村里的近況，或是家長里短，或是對未來的一些小小期盼。那些樸實無華的對話，在我們這些孩子聽來，如同天籟，勾勒出那個時代鄉(xiāng)村生活的真實圖景。
尤其記得，每到農(nóng)忙時節(jié)，田間地頭的“溝廁”更是忙碌。男人們在烈日下勞作，汗流浹背，渴了就跑到田邊的“溝廁”旁，用溝里的水洗一把臉，雖然知道那水并不干凈，但那種簡單的解暑方式，卻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女人們則會端著飯菜，送往田間，間隙里，也會匆匆去“溝廁”解決個人問題。
“溝廁”里，也藏著我們對“大自然”的最初認知。當雨水充沛時，溝里的水會流動，帶著泥沙和落葉，我們看著這些“自然界的河流”緩緩流淌，懵懂地理解著水循環(huán)的概念。而當夏天來臨，天氣炎熱，溝里會散發(fā)出一種特殊的“味道”，那是一種混合了泥土、糞便、以及各種植物腐爛的氣息，雖然不悅，卻也成為了童年味覺記憶的一部分，揮之不去。
“溝廁”旁，也曾上演過許多“驚心動魄”的場景。有一次，我看到一只小貓不小心掉進了溝里，貓媽媽焦急萬分，在溝邊“喵喵”直叫。村里的幾個大人聞聲趕來，他們用一根長長的竹竿，小心翼翼地將小貓救了上來。那一刻，我感受到了鄉(xiāng)村人與動物之間的溫情，以及鄰里之間的互相幫助。
“溝廁”，它只是一個粗糙的存在，卻承??載了我們最純粹的快樂，最真實的成長。它讓我們在簡陋的環(huán)境中學會了適應(yīng)，在不完美的條件中感受到??了生活。那些在“溝廁”旁的嬉笑打鬧，那些關(guān)于“方便”的羞澀與坦然，那些隱約聽到的家長里短，都已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記憶深處，成為生命中最獨特、也最溫暖的一抹底色。
它們不是高雅的藝術(shù)，也不是精美的雕塑，卻是我心中，最生動、最鮮活的時代畫像。
隨著時代??的發(fā)展，曾經(jīng)遍布鄉(xiāng)村的??“溝廁”，如同其他一些老舊的設(shè)施一樣，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現(xiàn)代化的??衛(wèi)生間，它們干凈、整潔、舒適，極大地改善了人們的生活品質(zhì)。每當看到那些消失的“溝廁”，我總會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感。
“溝廁”的消失，是社會進步的必??然。它代表著衛(wèi)生條件的改善，疾病傳播的減少，以及生活水平的提高。對于這一點，我深信不疑?；叵肫饍簳r，因為衛(wèi)生條件差而引發(fā)的各種疾病，至今仍歷歷在目。而如今，孩子們可以在干凈衛(wèi)生的環(huán)境中成長，這是時代的饋贈，也是我們這些經(jīng)歷過“溝廁”時代的人，最真切的期盼。
但“溝廁”的消失，也帶走了一些東西。它帶走了那個時代??特有的“人情味”。在過去，鄉(xiāng)村的“溝廁”不僅僅是如廁的地方，它更是人們交流信息、傳播消息的“集散地”。早晨，人們會在那里遇到鄰居，打聲招呼，聊聊家常；傍晚，勞作歸來的人們，也會在那里短暫歇腳，交換一天的辛勞與收獲。
那種不經(jīng)意間的相遇，那種樸實無華的交流，在現(xiàn)代化的“獨立衛(wèi)生間”里，是很難再尋覓到的。
我記得，村里有一位李奶奶，她總是樂呵呵的，每天都會在“溝廁”邊和大家打招呼。她知道誰家孩子生病了，誰家剛添了人口，誰家地里的莊稼長得好。她的“溝廁”聊天，成為了村子里最生動的新聞發(fā)布會。而如今，雖然信息傳播比過去快了無數(shù)倍，但那種面對面的、帶著溫度的交流，卻似乎變得越來越少。
“溝廁”也見證了鄉(xiāng)村的“集體記憶”。在很多農(nóng)村地區(qū)，“溝廁”是村莊的一部分，它不僅僅是公共設(shè)施，更是村民共同生活空間的一部分。大家在里面“方便”，也在里面“交流”。那些關(guān)于“溝廁”的爭論、關(guān)于“溝廁”的趣事，都成為了村民們共同擁有的回憶。當“溝廁”被拆除，那些承載著集體記憶的載體也隨之消失，一些屬于那個時代的文化符號，也就此落幕。
更深層次地看，“溝廁”也反映了人與自然的關(guān)系。在那個年代，人們的生活方式更加貼近自然。糞便的處理方式也相對原始，直接排入溝渠，最終回歸自然。雖然在衛(wèi)生方面存在不足，但這種方式在某種程度上，也體現(xiàn)了古人“取之于自然，用之于自然”的樸素哲學。而現(xiàn)代化的衛(wèi)生間，雖然干凈便捷，但卻將人類的排泄物與自然界進行了隔離，形成了一種新的“斷裂”。
當然，我們不能因為懷念過去，就否定現(xiàn)代文明的進步?，F(xiàn)代??衛(wèi)生間的普及，是社會發(fā)展的必然趨勢，也是人類追求更美好生活的體現(xiàn)。在享受現(xiàn)代文明帶來的便利的我們或許也可以回望一下那些“溝廁??”時代。
那些“溝廁”時代，雖然物質(zhì)條件相對匱乏，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似乎更近。鄰里之間的互助，朋友之間的情誼，都顯得尤為真摯。那種在簡陋條件下，依然能夠找到生活樂趣的能力，那種在粗糙環(huán)境中，依然能夠保持樂觀心態(tài)的韌性，都值得我們深思。
或許，我們可以從“溝廁”的變遷中，找到??一種平衡。在擁抱現(xiàn)代科技，享受舒適生活的也要努力保留那些寶??貴的人性特質(zhì)，那些溫暖的情感連接。我們可以通過各種方式，去傳承和發(fā)揚那些時代留下的“好東西”，比如互助精神，比如真誠待人，比如對生活的熱愛??。
“溝廁”的故事，不僅僅是一個關(guān)于如廁設(shè)施的故事，它是一個時代的縮影，一段情感的沉淀。它讓我們看到，在物質(zhì)條件不斷提升的過程中，我們或許也在失去一些同樣寶貴的東西。而如何在這場變遷中，既跟上時代的步伐，又不失我們原有的溫度，是我們每個人都需要思考的課題。
那些年，我們一起“方便”過的“溝廁”，它們雖然消失了，但它們所承載的記憶和情感，將永遠留在我們的心中，成為我們生命中最獨特的風景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