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晨報
胡舒立
2026-02-06 03:29:55
在這個被美顏濾鏡和精致構(gòu)圖包圍的社交時代，我們似乎越來越習慣于在朋友圈里看到那些“大片”式的浪漫：昂貴的燭光晚餐、精心挑選的旅行坐標??，以及打光完美的側(cè)顏。真正能讓我在深夜刷朋友圈時停下手指、心中泛起一陣暖意的，往往是那種畫質(zhì)一般、甚至帶點“笨拙”的中年夫妻自拍。
那天，我的好友老王發(fā)了一張照片。照片里的他，頭發(fā)已然有些稀疏，鼻梁上架著那副多年不??換的黑框眼鏡，正努力地把臉貼向一旁的??妻子。他的妻子并沒化妝，眼角細密的魚尾紋在鏡頭下清晰可見，手里還拎著半兜剛從超市買回來的小油菜。兩人就這么擠在狹窄的電梯間鏡子前，完成了一次所謂的“自拍”。
老王的配文極簡：“接她下班，順便買個菜，老兩口湊合一張。”
這種“挨在一起”的姿態(tài)，中文里有個很有意思的說法，叫“挨妻”。不是那種刻意營造的親昵，而是一種經(jīng)年累月后，身體自然而然產(chǎn)生的引力。這種自拍，沒有精心設(shè)計的??角度，甚至老王的半個額頭都被切在了畫框外，但那種撲面而來的“平凡愛情”的味道??，卻比任何修辭??都要有力。
步入中年的愛情，早已告別了那種“山無棱天地合”的激烈。如果說二十歲的戀愛是一場聲勢浩大的煙花，那么四十歲、五十歲的感情，更像是一爐文火慢燉的陳年老湯。這種“老湯式”的愛情，全藏在那些瑣碎到不能再瑣碎的日常里。
中年人的??生活，其實是極其擁擠的。上面有日漸老去、需要時刻關(guān)注身體狀況的雙親；下面有正值青春期、敏感又叛逆的孩子；中間還有公司里永遠處理不完的KPI和隨時可能爆發(fā)的職場危機。在這種高壓且瑣碎的環(huán)境下，兩個人的關(guān)系很容易被磨成一種單純的“革命友誼”或者“育兒合伙人”。
可就在這種忙亂中，老王和他的妻子依然保留著自拍的習慣。這并不是為了向別人炫耀什么，而更像是一種私密的、微小的儀式。在超市排隊結(jié)賬的間隙，在等??紅綠燈的片刻，或者在打掃完屋子、兩人癱在沙發(fā)上喘口氣的瞬間，老王會說：“來，挨在一起，照一個。”
這一瞬間，他們不再是王經(jīng)理和王太太，不再是某某同學的爸爸媽媽，他們只是他們自己——兩個在漫長歲月中相互扶持、一起對抗生活磨損的旅伴。這種“挨妻”的自拍，其實是在喧囂的世界中，為彼此劃定了一個僅供兩人喘息的小小島嶼。
我曾問過老王，為什么總喜歡發(fā)這種毫無美感的照片。老王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說：“其實我也知道不好看，但看這張照片，我能想起那天風挺大，她手有點涼，我貼過去的時候，她縮了一下。這種感覺，只有我知道。”你看，這就是中年人的浪漫，它不再追求感官上的華麗，而是一種心理上的深度確認。
這種確認，是當你發(fā)現(xiàn)對方鬢角的白發(fā)比去年多了一簇時，不是嫌棄，而是心疼地把頭湊得更近一些；是當你看到??對方眼底??的疲憊時，用一種開玩笑的方式，把自己搞怪的??臉塞進鏡頭，逗對方一笑。那些像素不高的合照，記錄的不是美貌的流逝，而是陪伴的深度。它們像是一枚枚釘在時間墻上的圖釘，固定住了那些本會隨風而逝的平凡瞬間，讓原本蒼白的生活有了可以觸摸的??質(zhì)感。
如果說上半??場的自拍是記錄，那么下半場的這種堅持，則是對“陪伴”最深情的解構(gòu)。
很多人覺得，中年夫妻的感情是冷漠的、枯燥的，甚至是“左手握右手”的無感。但如果你仔細觀察那些愿意隨時隨地“湊在一起”合影的夫妻，你會發(fā)現(xiàn)，他們的這種“無感”，其實是一種極高水平的默契。
中年自拍里的那種“挨”，是有分寸感的。它不像年輕人那樣一定要緊緊擁吻或擺出夸張的造型，它往往表現(xiàn)為一種肩膀與肩膀的觸碰，或是頭輕輕歪向?qū)Ψ降淖匀粌A斜。這種身體語言在說：我在這里，我一直都在。
我見過一對在公園散步的老夫婦，老先生拿著個新款大屏手機，折騰了半天都沒找準前置攝像頭的位置。老太太一邊??埋怨他“笨”，一邊卻極其自然地把手搭在老先生的腰上，頭靠在他的肩頭。陽光灑在他們身上，那一刻，什么名牌服飾、什么昂貴首飾，都在這種渾然天成的相依相隨面前失去了顏色。
這就是平凡愛情最迷人的地方：它不需要觀眾。那些發(fā)在朋友圈里的自拍，其實是發(fā)給自己看的，是發(fā)給未來那個可能已經(jīng)步履蹣跚的自己看的。等到了那個時候，翻開相冊，看到的不是虛幻的完美，而是真實生活留下的刻度。
我們要承認，生活本質(zhì)上是辛苦的。對于中年夫妻來說，愛??情早已不是支撐生活的唯一動力，責任、習慣、甚至是對未來的恐懼，都交織在一起。但正是因為生活本身充滿了這些灰色的調(diào)子，那一點點“挨在一起”的自拍光亮，才顯得尤為珍貴。它詮釋了一種極其樸素的價值觀：只要我們還愿意在一個鏡頭里出現(xiàn)，只要我們還愿意身體貼著身體，那么眼前的這些難關(guān)，似乎也就沒那么難跨越了。
我也曾見過一些婚姻，在外界看來光鮮亮麗，但兩人的合影總是透著一種客氣的疏離，像是在完成某種公關(guān)任務(wù)。相比之下，那些在菜市場?、在醫(yī)院走廊、在老舊小區(qū)門口，不顧形象、大??大方方“挨妻自拍”的夫妻，反而擁有一種更強韌的生命力。他們的愛情是長在土里的，帶著泥土的芬芳，也帶著面對風雨的韌勁。
其實，這種自拍也是一種對自我的救贖。中年人太容易把自己活成一個符號了——“老板”、“員工”、“父母”、“子女”。在這些重重的身份標簽下，真實的??自我往往被壓得喘不過氣來。而當你和伴侶挨在一起，對著鏡頭做出一個或許有些滑稽的表情時，那一刻，你找回了那個最初的、會笑會鬧的自己。
你意識到，無論世界怎么變，無論你扮演的角色多么沉重，在這個人面前，你永遠可以卸下防備，回歸那個最平凡也最真實的個體。
平凡愛情的真諦，不在于你擁有多少紀念日禮物，而在于即便你們已經(jīng)看厭了彼此最邋遢的樣子，卻依然覺得對方是那個最值得被放進手機桌面的人。那種“挨妻”的動作，是一種心理上的“歸位”。它在嘈雜的現(xiàn)實中建立了一個靜音區(qū)，讓心跳的節(jié)奏重新同頻。
所以，下次當你看到那些像素不高、角度奇怪的中年夫妻自拍時，請不要嘲笑他們的不專業(yè)。請在那張照片里，讀懂一個男人對家庭的眷戀，讀懂一個女人對歲月的坦然，讀懂他們在面對未知未來時，那份“只要你在身邊，我就不怕老去”的底氣。
這種浪漫，不??需要玫瑰點綴，不需要誓言加持。它就藏在那一碗熱騰騰的湯面里，藏在一次又一次的爭吵又和好里，最終凝固在那張并不完美的、挨在一起的自拍里。它告訴每一個在生活中奔波的人：平凡，才是愛情最終極的歸宿；而那個愿意陪你拍丑照的人，才是你這一生最寶貴的財富。
不用去羨慕那些虛幻的傳說，最好的愛情，其實就在你伸手就能觸碰到的肩膀旁。那種挨在一起的溫暖，足以抵擋世間所有的寒涼。這就是中年夫妻帶給我們的，關(guān)于平凡愛情最動人的詮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