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窗
馮兆華
2026-02-03 13:43:54
一個偶然的機會，13歲的兒子小杰在翻找東西時，看到了我藏在衣柜深處的一個不起眼的??盒子。我的心猛地一沉，臉上瞬間涌起一股熱意，仿佛被點燃的火焰。那個盒子，里面裝著幾盒不同品牌的安全套，是我在一次陪讀的間隙，去藥店鼓起勇氣買下的。
我是一名全職陪讀媽媽，為了小杰能在一個相對安靜、專注的學習環境中備戰中考，我們搬到了他學校附近的出租屋。遠離了家鄉的熟悉環境，也遠離了丈夫的支持，我成了小杰生活中唯一的“頂梁柱”。隨著他進入青春期，身體和心理的變化如同夏日午后突如其來的雷陣雨，讓我措手不及。
小杰的個子躥得飛快，聲音也開始變得低沉。有時候，他會莫名其妙地煩躁，對我的關心顯得格外抵觸。更讓我不??安的是，他偶爾會和同學談論一些“成人”話題，雖然聽起來似懂非懂，但其中涉及到的性話題，讓我這個做母親的，既尷尬又焦慮。
我清晰地記得，在小杰小學高年級時，我曾嘗試過進行一些基礎??的性教育，但收效甚微。他要么心不在焉，要么用一種“我都知道了”的表情敷衍我。如今，他已經進入了一個更加敏感和好奇的年齡，我意識到，簡單的避而不談已經不再是解決之道。
那一次，我偷偷去藥店買安全套，就像去做一件賊心虛的事情。藥店導購員熱情的推薦，讓我幾乎想找個地縫鉆進去。我胡亂抓了幾盒，付了錢，一路小跑著回了住處，將它們藏了起來，仿佛這是什么洪水猛獸。
我為什么要買安??全套？這個問題在我腦海中盤旋了很久。我不是不相信我的兒子，也不是在預設他會犯錯。我只是，想為他準備一份“意外的禮物”，一份關于“風險”和“責任”的禮物。我知道，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對性充滿好奇，信息來源復雜，而我，這個最該為他遮風擋雨的母親，卻顯得那么手足無措。
我擔心他在網絡上看到的不完整、甚至扭曲的信息；我擔心他在同伴間的錯誤引導??；我更擔心，一旦他真的踏入那個懵懂的領域，卻缺乏必要的保護措施，而可能面臨的健康風險和情感傷害。
我是一個中國人，在我的成??長年代，性話題是禁忌，是羞恥的。我們接受的性教育，少之又少，甚至為零。很多時候，我們都是通過偷偷摸摸的渠道，獲取支離破碎的知識，然后帶著滿腹的疑惑和不安，摸索前行。我不想讓我的兒子重蹈覆轍，更不想因為我的“傳統觀念”和“礙于面子”，而讓他未來的路走得??磕磕絆絆。
所以，我買下了那幾盒安全套。我沒有直接告訴小杰，我只是悄悄地把它們放在一個我能隨時取用的地方。我希望，當他真正需要的??時候，能夠在他自己可控的??范圍內，找到??這份“保護”。這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無奈。我試圖用一種不那么直接的??方式，向他傳遞一種信息：我知道你在成長，我知道這個世界不僅僅只有書本，我也知道，你可能會面臨一些我曾經回避過的問題。
小杰的提問，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內心深處積壓已久的焦慮。我該如何面對？是繼續隱藏，還是坦誠溝通？這不僅僅是關于安全套，更是關于如何作為一個母親，去引導一個即將獨立的男孩，如何在復雜的世界里，保護好自己。
“媽媽，你……你買那個干什么？”小杰的??臉上帶著一絲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仿佛怕觸碰到我的禁忌。
那一刻，我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我做了一個決定。是的，是時候了。是時候，讓這個“秘密”不再是秘密，是時候，給我的兒子，也給自己，一次面對成長的勇氣。
小杰的眼神，帶著孩子特有的直率和探究，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看到我臉上的尷尬，也似乎預感到??了話題的嚴肅性。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自然。
“小杰，媽媽買那個，是因為媽媽關心你。”我頓了頓，看著他，“你也知道，你現在正在經歷青春??期，身體和心理都在發生變化。這個時期，很多年輕人都會開始對異性產生好奇，也會有更進一步的想法。”
我能感覺到小杰的身體微微緊繃，但他沒有打斷我，眼神也專注地??看著我，仿佛在認真傾聽。
“媽媽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在說你一定會怎么樣，”我接著說，“媽媽只是想告訴你，在成長的過程中，有一些事情，需要我們學會保護自己，也需要我們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就像我們走路要看路，過馬路要等紅燈一樣，在某些事情上，也有一些‘安全措施’，可以幫助我們避免不??必要的傷害。
我走到那個我藏著安全套的抽屜邊，拿出其中一盒，遞給他。我沒有直接展開，只是讓他看到了里面的東西。
“這個，叫做安全套。它的主要作用，是用來避孕，以及預防一些性傳播疾病。”我盡量用最簡單、最直接的語言解釋，“媽媽希望你知道，當你長大，當你遇到自己喜歡的人，并且你們都準備好了，有了親密關系的時候，使用它，是對自己身體的負責，也是對對方的尊重。
小杰接過盒子，手指摩挲著包裝，臉上帶著一種復雜的神情，既有少年人的羞澀，也有對新知識的好奇。
“是的，這就是我剛才說的，一種保護。媽媽并不是催促你去做什么，也不是說你現在就應該怎樣。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有這么一個東西，它能做什么，以及為什么它很重要。”我盡量放緩語速，語調里帶著鼓勵，“等你到了那個年紀，或者當你覺得你需要的時候，你知道可以去哪里找到它，并且，知道如何正確地使用它。
我接著補充道：“關于性，這是一個很正常的話題，雖然在我們這一代人看來，可能還有些不好意思談論。但是，你一定要記住，獲取正確的信息非常??重要。不要聽信網絡上的謠言，也不要盲目模仿。如果你有任何疑問，任何困惑，隨時可以來問媽媽。媽媽不一定會知道所有答案，但媽媽一定會和你一起去尋找，或者，我們可以一起去咨詢專業人士。
我看到小杰的表情逐漸放松下來，他開始認真地看著盒子里的安全套，似乎在思考我說的每一句話。
我笑了，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樣最好，媽媽也希望你永遠都能做出最明智的選擇。但‘知道’和‘不知道’，‘有準備’和‘沒準備??’，是有區別的。知道它的存在，知道它的作用，就像知道火會燙手一樣，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常識。而且，媽媽也希望你能學會尊重自己，尊重你的伴侶。
我補充道：“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性病。有些疾病，一旦感染，可能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傷害，甚至影響一輩子。而安全套，是預防這些疾病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那一刻，我看到了小杰眼中的理解和一絲若有所思。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地將盒子放回抽屜，但他的眼神，已經不再是之前的躲閃和局促。
這次談話，與其說是關于安全套，不如說是一次??關于性、關于責任、關于成長的坦誠溝通。我用一種相對柔軟的方式，將一個在傳統觀念中被視為禁忌的話題，引入了家庭對話。我沒有強迫他接受，也沒有給他施加壓力，我只是在他成長的道路上，為他點亮了一盞“信息”的燈。
我知道，這次對話，或許只是一個開始。未來的日子里，還會有更多的挑戰和未知。但至少，我們之間，不再有那個關于“安全套”的尷尬秘密。我希望，小杰能夠記住，無論遇到??什么，他都可以和我溝通，而我，也會永遠是他最堅實的后盾，支持他，引導他，和他一起，勇敢地面對成長的??所有課題。
而那個曾經被我藏起來的“秘密”，如今，化作了一份關于尊重、責任和健康的“成人禮”，在我的心中，也得到了釋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