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張經(jīng)義
2026-02-19 07:27:37
我家住在群山環(huán)抱的一個小村莊里，這里的空氣總是帶??著泥土的芬芳和野花的清香。我的童年，就是在這樣的山野間肆意奔跑，而我的身后，總有一個身影，那就是我的媽媽。她是個典型的農(nóng)村婦女，皮膚被風吹日曬得黝黑，雙手粗??糙布滿老繭，但那雙眼睛，卻是我見過最溫柔、最明亮的星。
從小到大，我都覺得自己是家里最“霸道”的孩子。想要什么，從來不擔心媽媽會拒絕。小時候，別的孩子放學回家，可能要幫忙做家務(wù)，而我，只要一開口，媽媽總會放下手中的活兒，把我安頓好，然后去做我交代的事情。記得有一次，我迷上了集市上賣的那種彩色小風車，明明知道家里已經(jīng)有很多玩具了，但??那天就是非要不可。
媽媽那天身體有些不適，正靠在炕上歇著，聽到我的哭鬧，她二話不說，披上外套就往村口走，那天下午的雨下得很大，我后來才聽父親說，媽媽的腿被雨淋濕了，回來就發(fā)起了高燒。但??她從沒抱怨過，只是微笑著遞給我那個我心心念念的風車??，看著我開心的樣子，她似乎就忘記了所有的不適。
長大一些，我的“百依百??順”清單變得越來越長。上了初中，我喜歡上了畫畫，但我們那小地方，根本買不??到像樣的畫筆和顏料。我把我的煩惱告訴了媽媽，她聽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就說：“等我集上趕集的時候，給你看看。”那幾天，我只覺得媽媽有些神秘。終于，集市那天，媽媽從??縣城回來，手里提著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包裹，小心翼翼地遞給我。
打開一看，是幾只不同型號的畫筆，還有一盒國產(chǎn)的彩色鉛筆，雖然不是什么名牌，但在當時，對我來說，簡直是無價之寶。我問她花了多少錢，她只是笑笑，說：“只要你喜歡，花多少錢都值。”后來，我才知道，為了給我買這些，媽媽省吃儉用，把原本打算買新衣服的錢都攢了下來。
進入高中，我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也開始有了“叛逆期”。我想要一件時髦的牛仔外套，但媽媽覺得那太浪費錢，而且她覺得我的舊衣服穿得挺好。我因此和她大吵了一架，摔門而去。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房間里，看著窗外的月亮，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不一會兒，我聽到了敲門聲，是媽媽。
她手里拿著她平日里最寶貝的那件粗布棉襖，遞給我，說：“閨女，這衣服暖和，你穿上，晚上冷。”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鼻子一酸。她明明不同意我買外套，卻在我“生氣”的時候，默默地拿出自己最心愛的衣服給我，生怕我著涼。我接過衣服，輕聲說：“媽，我錯了。”媽媽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什么也沒說，但她的眼神里，充滿了理解和包容。
在很多人的眼里，農(nóng)村媽媽的“百依百順”可能是一種愚昧，一種不??獨立。但我始終覺得，那是一種深沉的愛，一種無聲的犧牲。她把我放在第一位，把我的需求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不懂得太多大道理，但??她懂得如何用最質(zhì)樸的方式去愛一個人。她的“百依百順”，不是沒有主見，而是因為有我，她的世界就有了重心。
她所有的付出，都是為了讓我能過上比她更好的??生活，能擁有她當年沒有的機會。每次她笑著說“好好好，聽你的”，我都會感到一種沉甸甸的溫暖，那里面包含了她對我的無限信任，對我的深深眷戀，以及對未來最美好的期盼。那些歲月里，我的任性，我的要求，都在她溫柔的目光和“百依百順”的回應(yīng)中，化為最溫暖的??記憶，刻在了我的生命里。
當我終于長大，帶著對外面世界的憧憬，離開了那個養(yǎng)育我的小山村，前往繁華的??城市求學時，我以為自己終于可以擺脫媽媽的“百依百順”了。事實證明，媽媽的愛，是無處不在的，她的“順從”，更是隨著距離而變幻，但從未消失。
第一次離家，我什么都覺得新鮮，但也充滿了不安。剛到學校，我每天都會給家里打電話。每次??電話，我總是會抱怨幾句，比??如食堂的飯菜不??好吃，學習壓力太大，或者和同學相處不來。媽媽總是靜靜地聽著，從不打斷我，直到我說完，她才會用她那特有的、帶著一絲擔憂的語氣說：“閨女，別委屈自己，實在不行就回家，媽給你做你愛吃的。
”每一次，我都會因為這句話而感到安心，即使我并沒有真的打算回家。她總是那么輕易地就打破我的委屈，用她最直接、最務(wù)實的方式來安撫我，即使她根本不了解我所說的“大學生活”到底是什么樣子，她也總是選擇相信我，順從我的想法，只要能讓我開心一點。
后來，我開始有了自己的社交圈，有了自己的??想法，有時候?qū)寢尩年P(guān)心會覺得有些“麻煩”。比如，她會打??電話問我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按時睡覺。我有時會不耐煩地回答，覺得她管得太多。但每當我掛了電話，心里總會涌起一股愧疚。有一次，我因為和朋友出去玩，沒有及時接媽媽的電話，回來后看到她打了好多未接來電，心里一陣恐慌。
當我回撥過去，媽媽的聲音依舊是那么平和，她說：“沒事，閨女，媽就是想跟你說說話，你忙你的。”我問她是不是等了很久，她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不長，媽就是有點想你了。”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她的“百依百順”，不??僅僅是對我需求的滿足，更是對我的深深的信任和放手。
她知道??我要長大，要獨立，所以她努力地去適應(yīng)我的節(jié)奏，去尊重我的選擇，即使她并??不完全理解，也從未強加自己的意愿。
我工作后，收入漸漸穩(wěn)定，也開始有能力回報媽媽。每次回家，我都會給媽媽買衣服，買她平時舍不得買的補品。起初，媽媽總會推辭，說：“我有，夠穿了，別亂花錢。”但只要我堅持，她最終都會高興地收下，然后仔細地珍藏起來，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寶。她會穿著我買的衣服，喜滋滋地跟我說：“你看，閨女給我買的，好看吧！”她的快樂，那么簡單??，又那么純粹。
這份“百依百順”，在回報面前，又變??成了對我的一種“順從”，她順從??我的??孝心，順從我的愛意，因為她知道，這是我愛她的??方式。
很多時候，我也會問媽媽：“媽，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什么都順著我？”媽媽總是會笑著，然后輕輕地撫摸我的頭，說：“你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媽不順著你，還能順著誰呢？只要你過得好，媽就什么都愿意。”她的回答，樸實無華，卻蘊含著一種至深的愛。這種愛，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只有細水長流的陪伴；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只有點點滴滴的付出。
她的“百依百順”，是她生命中最美的旋律，是她對女兒最深沉的祝福。
如今，我已為人母，才漸漸體會到媽媽當年承受的艱辛和付出的不易。我才明白，媽媽的“百依百順”，從來都不??是因為她沒有脾氣，而是因為她懂得，在愛的面前，很多原則都可以變得柔軟。她的順從，是母愛的極致體現(xiàn)，是在歲月的沉淀中，磨礪出的最溫柔的鎧甲。我的農(nóng)村媽媽，她可能沒有太多華麗的辭藻，沒有太多高深的理論，但她用她的一生，詮釋了什么是無私，什么是奉獻，什么是深沉而永恒的愛。
這份“百依百順”，是我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風景。每當我回想起那些日子，總會心生無限的感激，感謝我的媽媽，感謝她給予我生命，感謝她用她全部的愛，將我塑造成今天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