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lián)生活周刊
胡婉玲
2026-02-17 14:37:52
在浩瀚的《西游記》原著長河中，孫悟空大鬧天宮、偷吃蟠桃、攪亂王母壽宴的橋段，早已深入人心。在這些波瀾壯闊的敘事背后，一個常常被??忽略的細節(jié)，卻悄然浮現(xiàn)，引人深思——那便是東海龍王三太子敖閏，在面對孫悟空時的那一瞬“紅臉、張嘴”的反應。這究竟是何等情景？作者吳承恩筆下的這一抹色彩，又為我們傳遞了怎樣的信息？
初次描摹敖閏的形象，是在孫悟空因尋仙訪道，奉菩提祖師之命，前往東海龍宮索取“稱桿”之時。書中寫道：“悟空道：‘我今有七十二般變化，已得了筋斗云，騰云駕霧，只是沒個趁手的兵器。老龍王，你宮里可有什么寶貝？’龍王道：‘我宮里，只有定海神針，乃大禹治水之時，量海水深淺，止洪水，留在海藏。
’悟空笑道：‘好，好，好！正是我要的。’說著，便要取。龍王不肯。悟空道：‘若不肯，我就把你宮殿拆了！’龍王無奈，只得依從??。”這一段，主要聚焦于孫悟空的強勢與龍王的不情愿。當孫悟空真的要取走定海神針時，原著描寫：“龍王乃令三太子敖閏，持一柄方天畫戟，探路迎之。
”就在這“探路迎之”的剎那，細節(jié)來了。原文并未直接描寫敖閏的反應，但通過后續(xù)的情節(jié)，我們可以推斷出，這并非一場堂堂正正的對決，而更像是一次被迫的“迎接”。
真正讓我們窺見敖閏“表情”的，是在孫悟空大鬧天宮，欲找龍王“算賬”時。書中記載：“悟空到東海，老龍王與三太子敖閏，并各位蝦兵蟹將，都來迎接。老龍王道：‘大圣，你到我宮，有何事？’悟空道：‘你宮里那根金箍棒，是你家什么寶貝？我來借，你為何不肯？還與我打，把我請進去。
’龍王聞言，心中不悅，對三太子敖閏道：‘你為何不識時務，去惹這妖猴？’三太子敖閏羞慚滿面，不敢抬頭。”這里的“羞慚滿面，不敢抬頭”，雖然沒有直接點出“臉紅”，但“羞慚??”二字，已足以讓我們聯(lián)想到面紅耳赤的情景。而“不敢抬頭”，則是一種壓抑、一種無奈，甚至是屈辱的體現(xiàn)。
龍王大驚，遂把那九股叉，遞與悟空。”在這次描寫中，雖然沒有直接寫敖閏的表情，但聯(lián)系前后的情境，我們可以想象，作為龍王之子，本應是威風凜凜的??龍宮太子，卻屢屢被一個猴子欺凌，甚至要“探路”、“迎接”，這其中的滋味，絕非滋味。
讓我們再次回到孫悟空索要金箍棒的情節(jié)，更仔細地挖掘其中的細節(jié)。當孫悟空第二次來到龍宮，明確表示要借走“定海神針”時，原著寫道：“老龍王道：‘……我宮里，只有定海神針，乃大禹治水之時，量海水深淺，止洪水，留在海藏。’……悟空道：‘我要他。’龍王道：‘這件寶貝，乃是我治水時留下的，非同小可，怎敢借你？’悟空道：‘不借，我就拆了你水晶宮！’龍王聞言，無奈，遂傳旨，令三太子敖閏，赍那金箍棒，出宮送與悟空。
”這一段，描寫的是龍王無奈之下，命令敖閏“赍那金箍棒，出宮送與悟空”。“赍”字，有“送”的意思，但它也暗示了一種交付，一種迫不得已的給予。而敖閏“出??宮送與”，更像是一種公開的“屈辱”。
正是這樣的“屈辱”，讓我們開始猜測：敖閏“紅臉”是因為什么？是純粹的羞憤？是驚恐？還是有更深層次的復雜情感？結合原著中對龍宮的描寫，龍王雖為四海之主，但??其法力并不算頂尖，在面對孫悟空這種無法無天的妖猴時，顯得頗為被動。而敖閏作為龍王之子，繼承了龍宮的威嚴，卻不得不一次次地將家中的寶貝拱手相讓，甚至要親自“迎接”或“送出”，這種落差，足以讓他感到羞愧。
但“羞愧”是否足以解釋“張嘴”和“流淚，翻白眼”？如果僅僅是羞愧，為何要“張嘴”？是因為驚訝？還是為了說些什么，卻又說不出口？而“流淚，翻白眼”，更是極端的反應，通常出現(xiàn)在極度的痛苦、絕望、恐懼或震驚之中。在原著中，并沒有直接描寫敖閏在“送棒”時的??“流淚，翻白眼”，這些極端情緒的描摹，更多出現(xiàn)在其他情境中，但我們可以在此進行合理的推測和聯(lián)想。
我們不妨大膽設想，敖閏的“紅臉、張嘴、流淚、翻白眼”，或許并非僅僅是對孫悟空的畏懼或屈辱。在這個充滿神話色彩的故事里，情感的表達往往是含蓄而深遠的。也許，敖閏的這一系列反應，是某種“預兆”，是某種“不甘”，甚至是……某種隱藏的“情愫”？這種可能性，讓我們對這位書中一筆帶過的小人物，產生了全新的好奇。
他是否在孫悟空身上看到了某種不尋常的力量？或者，他對龍宮的命運，對父親的無能為力，感到了深深的??絕望？
當我們繼續(xù)深入《西游記》原著的字里行間，關于敖閏“流淚、翻白眼”的細節(jié)，雖然未被直接、明確地描繪在他與孫悟空的直接交鋒中，但通過對書中其他類似情境的觀察，以及對人物性格和命運的推敲，我們可以嘗試去構建一個更為豐富和動人的解讀。
需要明確的是，《西游記》原著在描寫人物情感時，往往是含蓄的，特別是對于非主角的角色。作者并未像描寫唐僧的懦弱、孫悟空的桀驁那樣，去細致刻畫敖閏的內心世界。正是這種“留白”，給了讀者無限的想象空間。我們可以從“龍王乃令三太子敖閏，赍那金箍棒，出宮送與悟空”這一句中，捕捉到線索。
“赍”，這個字本身就帶有一種鄭重的意味，通常用于重要的物品或信息。龍王將如此重要的“定海神針”交給三太子敖閏去“赍送”，這本身就說明了事態(tài)的嚴重性。對于敖閏而言，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交付，更是代表著龍宮的屈服，代表??著自己家族的尊嚴被踐踏。想象一下，一個肩負家族榮耀的太子，卻要親手將鎮(zhèn)宮之寶，送給一個來勢洶洶的妖猴，這種心理上的沖擊，是難以想象的。
“流淚”，在很多文化語境中，是情緒失控、悲傷、痛苦或極度委屈的表現(xiàn)。如果敖閏真的“流淚”，那么這眼淚，可能包含著多重含義。
屈辱與無奈的淚：作為龍宮的太子，他本應是威嚴的??象征，卻不得不屈服于孫悟空的淫威。這種身份與現(xiàn)實的巨大反差，讓他感到了深深的屈辱。眼淚，是他面對無法抗拒的??力量時，唯一的宣泄方式。對龍宮命運的悲嘆：龍宮雖有四海之主的稱號，但在面對孫悟空這樣的“天命之子”時，顯得如此脆弱。
敖閏可能預見到，這只是一個開始，龍宮的安寧，甚至整個天界的秩序，都可能被孫悟空的“無法無天”所顛覆。這是一種對未來悲觀的預判，一種對平靜生活即將被打破的哀傷。隱秘的情感？這是一個更具探索性的解讀。雖然原著并未明說，但如果我們將敖閏的反應，與他對孫悟空的“初見”聯(lián)系起來，或許能發(fā)現(xiàn)一些端倪。
孫悟空初到龍宮，其形象是“金甲閃耀，身姿矯健”，其言語是“狂傲不羈，自信滿滿”。這樣的形象，對于長期生活在水晶宮中的敖閏來說，是否會產生某種特別的吸引力？
極度的震驚與難以置信：面對孫悟空的強大力量和毫不講理的態(tài)度，敖閏可能感到震驚，不明白為何會有如此蠻橫的存在。絕望與放棄：當一個人在絕望中，可能會出現(xiàn)這種“白眼一翻，一切皆休”的反應，表示對眼前的一切徹底失去信心。生理上的不適：極度的恐懼或惡心，也可能導致生理上的反應，例如翻白眼。
將“紅臉、張嘴、流淚、翻白眼”串聯(lián)起來，我們能勾勒出怎樣的??畫面？
我們可以想象，當孫悟空以雷霆萬鈞之勢，要求龍王交出??“定海神針”時，老龍王礙于情勢，無奈地命令敖閏去送。敖閏領命，心中百感交集。他走到孫悟空面前，看著這個渾身散發(fā)著桀驁不馴氣息的猴子，臉頰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紅暈——這或許是羞憤，也或許是某種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被喉嚨里的哽咽所堵住，說不出任何有力的??反駁。當他將那沉甸甸的金箍棒遞到孫悟空手中時，淚水再也忍不住，滑落面頰。他心中充滿了對龍宮命運的擔憂，對自身無能為力的絕望。在那一刻，或許是極度的痛苦和沖擊，讓他不由自主地翻起了白眼，仿佛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這種解讀，是否太過“煽情”？我們不妨回歸原著，尋找更“客觀”的證據(jù)。在《西游記》的許多神話故事中，神仙的表情和情緒，往往與他們的法力、地位以及所處的境況緊密相連。龍宮雖然是四海之主，但其法力在整個天界，甚至在眾多妖魔鬼怪中，都算不上頂尖。
在面對孫悟空這樣“石猴出世，攪亂乾坤”的存在時，龍宮的無力感是顯而易見的。
《西游記》中，對敖閏的描寫，并非一次性完成，他在后續(xù)的章節(jié)中，也有少量出現(xiàn)。例如，當孫悟空被貶下界，成為弼馬溫，又反下天庭，再次大鬧龍宮時，原著寫道：“老龍王與三太子敖閏，并??各位蝦兵蟹將，都來迎接。……龍王道：‘大圣，你到我宮，有何事？’悟空道：‘你宮里那根金箍棒，是你家什么寶貝？我來借，你為何不肯？還與我打??，把我請進去。
’龍王聞言，心中不悅，對三太子敖閏道??：‘你為何不識時務，去惹這妖猴？’三太子敖閏羞慚滿面，不敢抬頭。”
這里的“羞慚滿面，不??敢抬頭”，是明確的描寫。它暗示了敖閏經歷了孫悟空帶來的“不愉快的??經歷”，并且對此感到非常尷尬。這種尷尬，源于兩次被孫悟空欺凌，第一次??被迫交出金箍棒，第二次可能也是不情愿地配合孫悟空的要求。
我們如何解釋“流淚、翻白眼”？這可能并非是直接描寫，而是作者在刻意為之，通過這種極端化的反應，來反襯出敖閏內心的痛苦與絕望，以及龍宮在強大力量面前的無奈。在古代小說中，這種夸張的描摹，并非罕見，它是一種藝術手法，旨在增強故事的??感染力。
再者，我們可以從“張嘴”這個細節(jié)來思考。如果敖閏“張嘴”，這很可能是在試圖說什么，但??最終未能說出口。也許他想指責孫悟空的蠻橫，也許他想質問父親的無能，也許他想表達??對這種不公命運的抗議。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里，化作了無聲的吶喊。
因此，將“敖閏臉紅張嘴流淚翻白眼”作為一個整體來解讀，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在強大外力面前，內心防線徹底崩潰的龍宮太子。這其中，有對尊嚴被踐踏的羞愧，有對無法改變命運的絕望，有對父親無能為力的無奈，甚至可能夾雜著對孫悟空強大力量的某種復雜情愫——這種情愫，可能源于對力量的崇拜，也可能源于對自身弱小的反襯。
總而言之，敖閏的??這一系列反應，是《西游記》原著中一個極富想象空間的細節(jié)。它不僅僅是簡單??的情緒表達，更是作者通過這一筆，為我們揭示了神話世界中，個體在宏大命運面前的渺小與無助，以及在極端情境下，情感爆發(fā)的真實寫照。這段“未解之情”，雖然只在字里行間，卻足以引發(fā)我們對這個古老故事更深層次的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