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江惠儀
2026-02-07 17:21:08
“人操人”，這個詞匯本身就帶著一股不祥的意味，仿佛暗示著某種被操控、被奴役的未來。當我們剝離其字面上的驚悚感，會發現它其實早已滲透在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以一種更加精妙、更加隱蔽的方式運作著。最核心的驅動力，便是日益強大的算法和人工智能（AI）。
想象一下，你每天早上醒來，手機上的新聞推送精準地推送你可能感興趣的??內容，音樂App為你推薦恰到好處的旋律，購物網站在你瀏覽后立即展示相似的商品，甚至你打開社交媒體，看到??的點贊、評論、分享，都經過了算法的精心排序。這一切，都是“人操人”在日常生活中的體現。
AI和大??數據通過分析你的每一次點擊、每一次搜索、每一次購買、每一次停留，構建出一個關于你的虛擬畫像，然后根據這個畫像，預測你的喜好、需求，甚至是你即將采取的行動。這種預測并非隨意為之，而是為了實現特定的目標——讓你花費更多時間在平臺上，讓你購買更多商品，讓你相信平臺提供的內容是“為你量身定制”的。
這種“操縱”并非總是負面的。在很多情況下，它確實為我們帶來了便利。例如，導航App根據實時交通信息為你規劃最優路線，能夠有效節省通勤時間；智能推薦系統可以幫助我們發現生活中可能錯過的精彩內容。問題在于，這種便利的背后，是我們的信息繭房正在被悄然筑牢。
算法傾向于向你展示你已經喜歡或認同的內容，久而久之，你接觸到??的信息變??得越來越單??一，你的視野被局限在算法為你劃定的“舒適區”內。這不僅限制了我們的認知廣度，更可能加劇社會的分裂，因為不同群體會在各自的算法“生態系統”中，被不斷強化固有的觀點，與異見者之間的隔閡日益加深。
在商業領域，“人操人”的痕跡更為明顯。精準營銷、個性化廣告，這些技術讓企業能夠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觸達??潛在客戶。通過分析用戶的行為模式、消費習慣、社交關系，廣告可以被投放到最可能產生轉化的用戶面前。這對于商家而言是效率的提升，但對于消費者而言，則可能意味著永無止境的??誘惑和消費陷阱。
你以為是你自己想要那個商品，但實際上，可能是算法在精準捕捉到了你內心深處尚未被滿足的欲望，然后通過層層鋪墊的廣告，將這個商品“推送”給你。
更進一步，“人操人”已經開始滲透到人力資源和勞動市場。一些企業開始使用AI來篩選簡歷、評估員工績效，甚至進行招聘決策。AI可以快速分析海量數據，識別出符合特定職位要求的候選人，理論上能夠提高招聘效率，減少人為偏見。如果訓練AI的數據本身就帶有歷史性的偏見，那么AI的??決策也可能延續甚至放大這些偏見。
例如，如果過去的招聘數據中，某個職位主要由男性擔任，那么AI可能會傾向于招聘男性，即使有更優秀的女性候選人。這種“算法歧視”的出現，讓“人操人”的倫理困境變得更加復雜。
在某些新興領域，如直播帶??貨，更是一種“人操人”的極致展現。主播們運用各種技巧，通過煽情、饑餓營銷、限時搶購等方式，激發觀眾的購買欲望。觀眾在主播的引導下，情緒被??調動，理性被削弱，最終做出購買決定。這里的“人操人”體現在主播對觀眾心理的精準把握和情緒的操??控，而這種操控背后，往往是平臺算法對直播間流量、用戶互動等數據的分析和優化，以達到??最大??的商業轉化。
總而言之，在科技浪潮的裹挾下，“人操人”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重塑著我們的信息獲取、消費習慣、職業發展乃至社會互動。它既是效率提升的利器，也是潛藏著巨大風險的潘多拉魔盒。理解算法的運作邏輯，警惕信息繭房的形成，審視AI在決策中的作用，已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繞不開的課題。
當“人操人”的觸角延伸到社會結構和權力分配的層面時，其帶來的??影響將更加深遠和復雜。我們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既要擁抱科技帶來的進步，又要警惕其可能導致的“數據奴役”和權力失衡。
在信息時代，數據已經成為新的石油，而掌握數據和算法的企業，則成為新的巨頭。他們通過海量的用戶數據，構建起強大的護城河，幾乎可以預測和影響用戶的??行為。這種權力不對稱，使得個體在與大型科技公司的博弈中，處??于天然的弱勢地位。我們享受著平臺帶來的便利，但同時也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的隱私和數據。
這種“交易”在很多時候是模糊的，我們可能并未真正理解我們同意了什么，也無法完全掌控自己的數據將如何被使用。
“人操人”的另一層含義，體現在對勞動力市場的深刻變革。自動化和機器人技術的進步，正在逐步取代重復性、低技能的工作。這不僅僅是機器取代人，更是一種新型的“人操人”模式：人類被安排在機器無法勝任的、需要人際互動或創造力的崗位上，但他們的工作節奏、績效考核，甚至工作內容的分配，都可能受到AI系統的精準調度和監控。
例如，在一些配送公司，AI會根據最優路徑和時間規劃，決定每一位騎手在一天內需要完成多少訂單，如何最優地分配任務。騎手們表??面上是自由職業者，但實際上，他們的工作流程和效率，已經完全被算法所掌控。
這種由算法驅動的工作模式，雖然可能提高了整體生產效率，但也可能導致勞動者失去工作的自主性和創造性。當一切都被量化、被優化，人的主體性似乎變得無關緊要。長時間高強度的算法調度，容易導致身心疲憊；而對績效的過度追求，也可能引發惡性競爭。更令人擔憂的是，當AI的能力越來越強，甚至能夠模擬人類的某些復雜決策和情感表達時，人與機器的界限將變得??模糊。
放眼未來，“人操人”的圖景可能更加令人不安。設想一下，當AI具備了更強的自我學習和進化能力，它們是否會發展出自己的目標，并試圖以我們難以理解的方式來“優化”人類社會？我們是否會進入一個“算法治國”的時代，由AI來制定政策、分配資源，甚至仲裁糾紛？在這種情況下，人類的自由意志和獨立思考將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當然，并非所有對“人操人”的想象都指向黑暗。如果能夠建立起有效的監管和倫理框架，AI和算法也可以成??為賦能人類的強大工具。例如，AI可以幫助醫生更準確地診斷疾病，幫助科學家加速研究進程，幫助教育者提供個性化的學習方案。關鍵在于，我們如何確保技術的進步始終服務于人類的福祉，而不是反過來被技術所奴役。
這需要我們從多個層面進行反思。要加強對數據隱私的保護，讓個體能夠真正掌握自己的數據，并決定其使用方式。需要重新思考勞動力市場的未來，探索新的就業模式和保障機制，確保技術進步不會加劇貧富差??距和社會不穩定。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需要建立一套強有力的倫理規范和法律框架，引導AI和算法朝著積極、公正、可控的方向發展。
“人操人”的議題，遠非一個簡單的科技問題，它關乎權力、倫理、公平以及人類文明的未來走向。我們不能因為技術的誘惑而忽視其潛在的風險，也不能因為恐懼而拒絕進步。只有在深刻的理解和審慎的權衡下，我們才能在科技的浪潮中，找到一條既能擁抱未來，又能守護人性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