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李慧玲
2026-02-11 04:53:04
夏夜的風(fēng)，帶著一絲燥熱，也吹不散人們聚集在廣場上的興奮。空氣中彌漫著烤串的香氣，孩子們手中揮舞著熒光棒，臉上洋溢著期待。而我，花火小南，卻只是人群中一個沉默的觀察者。我的目光，沒有被即將升空的璀璨所吸引，反而死死地盯著遠(yuǎn)處，那片被黑夜吞噬的、無邊無際的虛空。
“小南，你看！快看！”閨蜜的聲音帶著興奮，在我耳邊??炸開。我被迫移開視線，目光追隨著她手指的方向。
第一聲悶響，仿佛一個信號，緊接著，無數(shù)的光點爭先恐后地沖向夜空。橘紅、亮黃、翠綠、寶石藍……它們在漆黑的畫布上綻放出驚人的美麗，如同上帝打翻的調(diào)色盤，又似無數(shù)盛開的、短暫的花朵。人群爆發(fā)出歡呼聲，尖叫聲，掌聲，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我努力配合著，嘴角也扯出一絲笑容，但心中卻涌起一種莫名的恐慌。那些耀眼的光芒，那些震耳欲聾的聲響，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一點點割裂我內(nèi)心深處的??寧靜。我試圖將目光從那片絢爛中移開，重新投向我熟悉的黑暗，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又一聲巨響，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刺耳。一個巨大的??、閃耀著金光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它燃燒得如此熾烈，如此張揚，仿佛要把整個夜空都吞噬。光芒瞬間充斥了我的視野，那是一種近乎殘酷的、無法躲避的耀眼。
我的眼球猛地向上翻去，瞳孔緊縮，視線被??一片白茫茫的??強光占據(jù)，原本絢麗的煙花，在我的眼中，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形狀。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攫住了我，仿佛置身于一個無底的深淵，被無盡的光明和黑暗所撕扯。
淚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它們溫?zé)幔瑤е唤z咸澀，順著我的臉頰滑落，在黑暗中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痕跡。我無法控制自己，只能任由眼淚洗刷著我的眼睛，洗刷著我早已傷痕累累的心。
周圍的歡呼聲在我的耳邊變得遙遠(yuǎn)，模糊。我仿佛置身于另一個時空，一個只有我自己和這場突如其來的、無法承受的“盛宴”存??在的空間。那巨大的聲響，那過于耀眼的光芒，仿佛是從我內(nèi)心深處被壓抑了太久的恐懼，在這一刻，以一種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被徹底引爆。
我緊緊地閉上眼睛，試圖隔絕這令人窒息的美麗，但那種沖擊，早已深入骨髓。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也模糊了我的思維。我只知道??，我再也無法忍受。
“小南，你怎么了？”閨蜜擔(dān)憂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她握住了我的手，冰涼的觸感讓她更加不安。
我搖搖頭，嘴唇微微顫抖，卻說不出一個字。我只想逃離，逃離這片歡樂的海洋，逃離這片刺眼的星空，逃離那個讓我瞬間墜入深淵的煙花。
在人們的驚嘆聲中，我像一個落荒而逃的孤魂野鬼，被閨蜜攙扶著，匆匆離開了廣場。身后，是依舊在夜空中綻放的，那些我再也無法欣賞的美麗。我的眼淚，還在流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仿佛要把我壓抑了太久的委屈，一次??性地傾瀉出來。
那一眼，是震撼，是恐懼，是無法言說的絕望。它像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我內(nèi)心深處最隱秘的角落，也讓我明白了，有些美麗，對我而言，是如此的殘忍。
當(dāng)那陣突如其來的恐慌退去，我坐在回家的出租車?yán)铮斡裳蹨I肆意流淌。車??窗外的城市燈火輝煌，與我內(nèi)心的陰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閨蜜沒有多問，只是靜靜地坐在我身邊，時不時地??遞給我一張紙巾。她知道，有些傷痛，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的。
“翻白眼，流眼淚……”這個動作，對于熟悉我的人來說，或許會覺得有些滑稽，甚至?xí)谩皯蚓眮硇稳荨５挥形易约褐溃鞘且环N多么真實的、無法控制的反應(yīng)。它不??是表演，而是身體最本能的防御機制。
從小，我就對突如其來的巨響和強烈的光線異常敏感。記憶深處，總有一些模糊的片段，關(guān)于童年時，某個夜晚，父親醉酒后的怒吼，伴隨著摔碎的杯子和刺眼的手電筒光。那種恐懼，那種無助，像一顆種子，在我心中悄悄埋下，等待著某個時刻，生根發(fā)芽。
煙花，對于大多數(shù)人來說，是喜慶、是慶祝、是美好的象征。但對我而言，它卻是一次又一次的??提醒，提醒我那些我試圖遺忘的過去。那震耳欲聾的聲響，仿佛就是父親暴怒的吼叫，而那瞬間爆發(fā)的、過于耀眼的光芒，則像是那束刺穿我稚嫩心靈的手電筒光。
所以，當(dāng)那個巨大的煙花在空中炸開時，我身體的本能反應(yīng)，就是閉??上眼睛，向上翻眼，試圖用自己的眼皮，為我脆弱的靈魂筑起一道屏障。而淚水，則是那個瞬間，我唯一能表??達的、洶涌的情感。它們不僅是對眼前景象的恐懼，更是對過往傷痛的宣泄。
“你為什么會這樣？”閨蜜小心翼翼地問，她知道我一直回避談?wù)撨^去。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fù)著情緒，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可能是……我不太喜歡太熱鬧吧??。”
這當(dāng)然不是全部的真相。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是需要我自己去慢慢消化的。我不能讓過去的陰影，永遠(yuǎn)地??籠罩我的生活。
那天晚上之后，我開始嘗試著去理解自己。我開始翻看一些關(guān)于心理創(chuàng)傷和PTSD（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的資料。我發(fā)現(xiàn)，我的反應(yīng)，并不是特例。很多人，在經(jīng)歷了某些創(chuàng)傷后，都會出現(xiàn)對某些特定場景、聲音或光線的敏感。
我開始學(xué)習(xí)如何與我的??恐懼共處。我嘗??試著觀看一些比較柔和的煙花視頻，從短小的、聲響較小的開始。我用舒緩的音樂來配合，讓自己慢慢適應(yīng)。過程很艱難，每一次強烈的反應(yīng)，都會讓我感到沮喪，但我沒有放棄。
我也開始主動地和閨蜜、家人溝通。我告訴他們，我為什么會對煙花感到恐懼，希望他們能理解，在我情緒激動的時候，不要強迫我，而是給我一些空間和支持。
“花火小南翻白眼流眼淚”，這個曾經(jīng)讓我感到羞恥和尷尬的瞬間，現(xiàn)在，在我看來，卻成了一個重要的轉(zhuǎn)折點。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內(nèi)心深處的傷痕，也逼迫我去面對，去療愈。
我仍然會感到害怕，仍然會在某些時刻，讓情緒占據(jù)上風(fēng)。但我不再逃避。我知道，生活就像一場煙花表演，有絢爛的瞬間，也會有暗淡的時刻。重要的是，在那些暗淡的時刻，我能夠找到屬于自己的光芒，繼續(xù)前行。
也許，我永遠(yuǎn)無法像其他人一樣，在煙花盛開的夜空下，盡情地歡呼和雀躍。但我可以學(xué)會在自己的世界里，點燃屬于自己的煙花，即使它們沒有那么耀眼，沒有那么轟轟烈烈，但它們卻是我用勇氣和汗水，一點點點燃的，獨一無二的光芒。
而那些流過的眼淚，也終將化作滋養(yǎng)我內(nèi)心的甘霖，讓我在這片破碎與重生的縫隙中，找到屬于自己的，堅韌而美麗的存在方式。未來的??夜空，或許依然會有刺眼的光芒，但我知道，我不再是一個只會翻白眼流淚的孩子，而是一個，學(xué)會了如何與光芒共舞的，勇敢的??花火小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