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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舒立
2026-02-04 16:27:32
第一章：金澤的脈動——在流動的“金”色中尋找時間的錨點
當北陸新干線“光輝號”劃破日本海側常??年籠罩的輕霧，駛入金澤站的那一刻，你首先會撞見那座巨大的??、木質結構的“鼓門”。它像是一個莊重的隱喻，提示著每一位造訪者：你即將進入的，是一個由極度繁華與極度克制交織而成的平行世界。石川縣的靈魂，半數寄托在這座被稱為“小京都”卻遠比京都更加孤傲?的城市里。
金澤的靈魂是金色的。這種金，并非暴發戶式的張揚，而是一種被細密捶打過、帶有呼吸感的“金箔”。全日本99%的金箔產自這里，這不是某種工業壟斷，而是一場?長達數百年的、關于指尖力度的修行。在東茶屋街的石板路上行走，兩側是江戶時代??的木造建筑，你可以走進一家名為“箔一”的老店，嘗試那支貼著整張金箔的冰淇淋。
當冰冷的甜意與薄如蟬翼的金箔在舌尖相遇，那種微妙的電離感，仿佛在提醒你，這片土地曾經歷過加賀百萬石的輝煌。金箔最美的地方不在于裝飾，而是在于它藏于陰影之中的微光。在那些漆黑的屏風或茶碗里，金箔承載了捕捉微弱光線、對抗漫長冬季陰郁的任務。
這正是石川??人的美學：在最幽暗的角落，也要點亮一絲不滅的尊嚴。
穿過茶屋街的喧囂，兼六園則是另一種形式的“金”。這并非色彩上的金，而是園林造景中那份由于時光堆砌而產??生的、如同赤金般沉穩的價值感。冬日的兼六園，最有名的莫過于“雪吊”。為了防止積雪壓垮蒼??勁的松枝，匠人們用繩索拉起圓錐形的傘狀結構。在灰色的天空下，這些線條構成了幾何學上的極致美感。
石川縣的氣候是多變的，當地??人常說“即使忘了帶便當，也別??忘了帶雨傘”。這種被雨水潤澤的空氣，讓兼六園的苔蘚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幾乎要滴下水來的翠綠。在這種綠的襯托下，任何一處朱紅的橋梁或古老的茶室，都像是幻夢中被聚光燈打中的舞臺焦點。
金澤的魅力遠不止于此。在二十一世紀美術館的那個著名的“泳池”下（萊安德羅·埃利希的作品），你隔著水幕看向天空，會感受到一種奇妙的錯位感。金澤是一個極其擅長處理“新”與“舊”關系的城市。它既保留了武士住宅區的嚴肅，又張開懷抱接納最前衛的藝術實驗。
這種包容力，源于石川縣骨子里的自信——那種隱匿于日本海一側，不屑與太平洋沿岸的喧囂爭寵，只專注于打磨內心微光的底氣。這種光，是匠人手中敲擊了三萬次的金箔，是職人手中涂抹了百遍的生漆，也是每一個石川人在面對海風時，那份溫潤而堅韌的沉默。
第二章：能登的挽歌與新生——在荒涼的“朱”紅里觸碰生命的堅韌
如果說金澤是石川縣精致的衣裳，那么北部的能登半島??，則是這片土地赤裸而粗獷的脊梁。離開繁華的城市，向北深入那片探入日本海的陸地，空氣中的??咸腥味變得濃厚，景色也從工整的??園林變成了破碎的礁石與咆哮的海浪。這里是能登，一個時間仿佛凝固，卻又在自然偉力下不斷重塑的地方。
在這里，色彩的底色變成了“朱”。這種朱紅，首先來自于馳名世界的“輪島涂”漆器。在輪島的小巷里，你可以聽到漆藝師們那極富節奏感的打磨聲。輪島涂之所以昂貴，是因為它在木胎與生漆之間，加入了一種特殊的“輪島地粉”（硅藻土燒制而成的粉末）。這使得漆器不僅擁有如鏡面般的絲滑觸感，更具備了足以傳承百年的堅韌。
那種深邃的??、透著血色的??朱紅，是經過無數次重疊涂抹后的結果。在能登人的眼中，漆器不是易碎的藝術品，而是能夠陪伴一代代人度過一日三餐的家人。每一只朱紅色的漆碗里，都盛放著對生活的敬畏。
能登的“朱”也存在于夏夜的祭典中。每逢夏季，能登??半島各處會升起巨大的“切子”燈籠（Kiriko）。這些高達數米甚至十余米的木制燈籠，被涂成濃烈的漆紅色，上面書寫著雄勁的漢字。當壯丁們抬著這些燃燒著火焰的巨獸在海邊狂奔，朱紅色的火光映照在漆黑的??海面上，那一刻，你能感受到一種原始的、近乎狂野的靈魂悸動。
這是一種與大??自然搏斗后的歡歌，是石川縣在那不為人知的荒野里，迸發出的最強音。
探索能登的旅程也是帶有哀愁的。近年來的地震讓這片土地留下了傷痕，但石川人的韌性恰恰在此時顯現。在白米千枚田，兩千多個小巧的梯田如鱗片般層疊至海邊。即便在最艱難的時刻，當地人依然堅持在夜間點亮數萬盞LED燈，將這片土地裝點成金色與紅色的光海。
這種對美的執著，近乎一種信仰。他們在廢墟旁重新修葺鹽田，繼續沿用江戶時代的“流下式”制鹽法，利用海風與陽光提煉出最純凈的晶體。這種鹽，帶著海水的苦澀與回甘，正是能登靈魂的味道。
當你站在能登半島最北端的祿剛崎燈塔，望向茫茫的日本海，你會明白石川縣為何如此迷人。它不試圖取悅任何人。它將最燦爛的??金箔藏在深宅大院的陰影里，將最熱烈的??朱紅封印在厚重的漆層下。它就像一場隱匿于波濤之中的朱金幻夢，只有當你愿意忍受海風的寒冷，愿意靜下心來聆聽木板的回響，它才會向你展示那抹不為人知的靈魂之光。
這束光不耀眼，卻足以在漫長的歲月里，照亮每一個渴望回歸本真的人的歸途。返回，石川縣在那等著你，帶著它未曾褪色的金，和永遠熾熱的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