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網
張經義
2026-02-09 09:06:24
那一年，我還在讀高中，一個充滿著躁動與不安的年紀。學校的規矩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們牢牢罩住，卻也禁錮不住一顆顆蠢蠢欲動的心。而英語課，無疑是這網中最容易出現“漏縫”的時刻。尤其是當她，我們班的英語課代表，趴在桌子上的時候。
她叫林晚，一個名字里就帶著詩意的女孩。她不像班上那些活潑張揚的女生，總是在人群中閃閃發光。林晚是安靜的，是那種即使站在角落里，也依然能吸引人目光的??安靜。她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像含著秋水，偶爾望過來，總讓人心頭一顫。長發總是乖巧地披在肩頭，耳邊偶爾會別上一朵小小的野花，像是從詩里走出來的人物。
英語課上，老師的講課聲總是帶著一種催眠的魔力，尤其是在下午，陽光透過教室的窗戶，將一地的金黃打散，落在課桌上，落在書本上，也落在林晚微微低垂的臉龐上。她不像其他同學那樣，要么強打精神地盯著黑板，要么偷偷地在作業本底下寫著小紙條。林晚，她似乎總是那個最容易被課堂“吸走”注意力的人，但卻不是因為走神，而是因為……困倦。
我清楚地記得，有好幾次，當老師提問某個晦澀的語法點時，全班都在鴉雀無聲地思考，只有角落里的林晚，已經將頭深深地埋進了臂彎里。她的臉側壓在課本上，一邊的長發像扇形一樣散開，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微微顫動的睫毛。有時候，她會發出幾聲極輕微的、如同小貓打盹般的??呼嚕聲，那聲音細微到幾乎聽不見，但卻能準確地鉆進我的耳朵里，然后在我的心湖里激起層層漣漪。
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了。老師的講課聲、同學的翻書聲、窗外的蟬鳴聲，都成了遙遠的背景音。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個趴在桌子上的身影牢牢吸引。我會偷偷地望著她，看著她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膀，看著她被長發半??遮半掩的側臉，看著她手指無意識地在課本上摩挲。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那柔軟的頭發，拂過課桌時，會帶起怎樣的細微塵埃，又會留下怎樣的香氣。
是的，香氣。我不知道那是洗發水的味道，還是她身上自帶的某種淡淡??的、屬于少女特有的青草香，但每當??這個時候，我總能隱約聞到。那是一種非常微妙的味道，不濃烈，卻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的鼻尖，鉆進我的心里，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與悸動。
我的心跳會不自覺地加快，臉頰也會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我開始懊惱自己為什么這么緊張，為什么會這么在意她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我偷偷地環顧四周，生怕被哪個同學發現我的異樣。這種被發現的恐懼，反而更加深了我內心的秘密。
我是一個很普通的男生，在班里也算不上起眼。我成績中等，長相普通，性格也有些內向。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因為一個女生而產生如此強烈的、近乎卑微的情感。那時的喜歡，是那么的純粹，又是那么的??膽怯。我不敢和她說話，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我只敢在這樣的時候，偷偷地，貪婪地，將她的身影刻在腦海里。
有一次，她似乎是睡得太沉了，頭不小心撞到了課桌的邊緣，發出了輕微的“咚”的一聲。她猛地抬起頭，眼神還有些迷茫，長發有些凌亂地貼在臉上。那一瞬間，她的眼睛正好對上了我偷望的目光。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門眼，幾乎要跳出胸腔。我慌忙地低下頭，裝作認真地看書，但耳朵卻已經燙得像火爐一樣。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后又移開了。那幾秒鐘，對我來說，卻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注意到我的??窘迫，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在意我剛才的偷看。我只知道，從那以后，我每次看到她趴在桌子上，都會有一種更加復雜的情緒涌上來：既有偷偷窺探的刺激，又有被發現的??恐懼，還有一種淡淡的心疼，仿佛她趴在桌子上，就是一種無聲的訴說，訴說著青春的疲憊，抑或是某種不為人知的煩惱。
就這樣，在那些英語課上，在陽光斑駁的教室里，林晚趴在桌子上的??身影，成為了我青春里一道獨特而溫柔的風景。它不是轟轟烈烈的愛情，也不??是纏綿悱惻的詩篇，它只是一個少年，在懵懂的年紀，對一個女孩，最隱秘、最純粹的心動。那種心動，如同潛藏在深海的暗流，悄無聲息，卻洶涌澎湃，攪動著我整個年少的時光。
那段時光，空氣里彌漫的不僅僅是粉筆灰和書本的油墨香，更多的是一種青澀的、尚未被完全馴服的情感。林晚趴在桌子上的樣子，就像一個無聲的符號，標記著我們共同經歷的那個夏天，那個充滿著荷爾蒙和秘密的夏天。
我開始留意她的小動作。她寫字的時候，筆尖會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思考的時候，會習慣性地??咬著嘴唇；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但很快又會收斂起來，仿佛害怕驚擾了周圍的寧靜。而當??她趴在桌子上，疲憊地將頭埋進臂彎時，我能從她微微起伏的肩胛骨感受到一種少女特有的嬌弱，一種不自覺流露出來的脆??弱，讓我心生憐惜，又不敢上前打擾。
我曾幻想過，如果我能給她遞上一杯水，或者輕輕地為她蓋上一件外套，那該有多好？但這些念頭，最終都只是在我的腦海里閃過，然后化為一陣不甘的??嘆息。我太清楚我們之間的??距離了，遙遠得??就像黑板上的粉筆字，清晰可見，卻又遙不可及。我是一個不起眼的男生，而她，是我們班里公認的“校花”胚子，是無數男生暗自傾慕的對象。
我所有的心思，都只能像藤蔓一樣，悄悄地，小心翼翼地，纏繞在心底，不敢肆意生長。
我的目光，總是在不經意間追隨著她。她站起來回答問題時的挺拔身姿，她低頭做筆記時的認真神情，甚至是她偶爾在走廊里經過時，發梢帶起的微風。而最讓我魂牽夢繞的，還是她趴在桌子上的那一刻。那是一種卸下防備的姿態，一種最真實的流露。我總覺得，在那短暫的、被睡眠籠罩的時刻，她才展現出了最柔軟、最動人的部分。
我甚至開始在腦海里為她編織故事。我猜想，她是不是因為昨晚熬夜寫作業，才會在課堂上如此困倦？是不是因為家庭原因，才會在臉上寫滿疲憊？這些猜??測，并沒有讓我感到悲傷，反而讓我覺得，我與她之間，仿佛多了一層不為人知的默契。我成為了她不曾察覺的觀察者，一個默默守護她秘密的人。
有時候，她會醒來，揉揉眼睛，然后重新坐直身體，繼續聽課。那一刻，她的眼神會帶著一絲剛睡醒的迷蒙，然后慢慢恢復清明。我會趁??著這個間隙，捕??捉她不經意間露出的笑容，或者她與同學低語時的側影。每一次這樣的“捕捉”，都像是在我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蕩漾開層??層幸福的漣漪。
我記得有一次，她醒來時，剛好看到我正望著她。我趕緊假裝在看書，但我的心跳已經快得像是要沖出胸膛。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后若無其事地移開。那一瞬間，我的腦海里一片空白，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腳底直沖腦門。我不知道??她是否看穿了我的心思，但我卻在那一刻，確定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感情。
那是一種混合了羞澀、緊張、欣喜和一絲絲卑微的復雜情感。
我把這份心思，藏在了日記本里，藏在了寫滿草稿的作業紙的角落里，藏在了每一次英語課上，對她的悄悄注視里。我不敢聲張，也不敢表白，我只是遠遠地，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在課桌上留下的一點點痕跡，看著她在我的青春里，留下的那一抹溫柔的剪影。
后來，我們畢業了，各奔東西。我再也沒有見過林晚。她就像一陣風，吹過我的青春，留下了一片淡淡的香氣，然后悄然遠去。我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么樣，是否還像當年一樣，偶爾會在某個午后的課堂上，因為困倦而趴在桌子上。
但每當??我想起那段時光，想起那間灑滿陽光的教室，想起那個趴在桌子上的英語課代表，我的心中總會涌起一股暖流。那是一種屬于青春的、純粹的美好，是一種沒有被現實污染過的、最真摯的情感。林晚趴在桌子上的樣子，不僅僅是那個時候我心中一道最深刻的??風景，更是我青春里，一份永不褪色的、溫柔的印記。
它提醒著我，曾經有過那樣一個年紀，那樣一個女孩，那樣一種，只敢在心底悄悄盛放的，青澀的心動。那份心動，如同暗香，即便歲月流轉，依然能在不經意間，散發出沁人心脾的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