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窗
程益中
2026-02-04 00:22:14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對“母親”這個詞的理解是扁平的。她像是一個24小時待命的家庭行政主廚，又像是一個永遠在操心天氣預報??和物價波動的??精密算法。每一次回家，迎接我的總是那幾句雷打不動的開場白：“吃了嗎？”“怎么又瘦了？”“別總喝奶茶。”
我們之間的對話，就像兩部??陳舊的復讀機在進行毫無靈魂的對壘。我總覺得她已經老了，老到對世界失去了好奇心，老到只會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地釘在那個名為“家庭”的十字架上。直到那天，我無意中在閣樓的舊木箱里翻出了她年輕時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燙著那個年代最時髦的大波浪，穿著剪裁利落的??紅裙子，眼神里透著一股不馴的野性，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一刻，我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擊中了。我突然意識到，在成為“我的母親”之前，她首先是她自己。她也曾是一個喜歡在雨天讀普希金、在舞廳里旋轉跳躍、對愛情和遠方充滿幻想的少女。只是后來，生活這把鈍刀，一點點割去了她的棱角，把那個鮮活的靈魂揉碎在了一日三餐的瑣碎里。
我決定做一件事：我要“撩”她。不是那種帶著孝順任務的客套，而是像追求一個心儀的女孩一樣，去重新認識她，去挖掘她藏在圍裙下、藏在皺紋里的那顆少女心。
那天周末，我沒有像往常一樣等著她張羅晚飯，而是提前預訂了一家頗具格調的復古西餐廳。當我提出要帶她去吃西餐時，她的第一反應果然是拒絕：“那玩意兒有什么好吃的？又貴又不頂飽，還不如我在家給你下碗面。”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會順著她說“那就不去了”，或者干脆自己跑出去玩。但這次，我耍了點“無賴”。我拉著她的手，故意壓低聲音說：“媽，這是一家很有名的地方，我聽說他們那里的背景音樂全是你們那個年代的老歌，我一個人去多尷尬啊，你就當是陪我去懷舊一下，行嗎？”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猶疑，但最終還是回屋換上了一件她壓箱底的絲絨旗袍。當她從臥室走出來的那一刻，我甚至感到了一陣眩暈。那個被生活瑣事埋沒的女人，在那一瞬間，仿佛真的找回了照片里的神采。
在餐廳里，我沒有談論工作，沒有談論婚姻，更沒有談論那些讓她焦慮的家長里短。我只是靜靜地聽她講她小時候怎么瞞著姥姥去河里抓魚，講她第一次穿上高跟鞋時的那種忐忑。我發現，只要你給出一個出口，那些塵??封的往事就會像潮??水一樣涌出來。
那一晚，她喝了一點點紅酒，臉頰泛起了久違的紅暈。她笑著跟我說：“其實，我年輕的時候，膽子比你大多了。”看著她那個眼神，我知道，我已經成功地靠近了那個真實的她。這不僅僅是一頓飯的距離，而是我終于學會了，不再把她僅僅看作一個照顧我的角色，而是把她看作一個獨立的、渴望被看見的靈魂。
如果說第一部分的“撩”是試探，那么接下來的行動，就是一場深度的“情感滲透”。我發現，撩動一個中年女人的心，最高級的手段不是給她買昂貴的補品，而是讓她感受到自己依然擁有“美的權利”和“被寵溺的資格”。
我開始有意識地在生活中制造一些“不經意的浪漫”。比如，我會趁著出差，給她寄回當地最出名的手工首飾，附上一張寫著“這顏色襯你”的小卡片；比如，我會在周末清晨，不由分說地??把她從被窩里拽出來，帶她去近郊看一場還沒被商業開發的日出。
最徹底的一次“攻勢”，是我為她報名了一個油畫基礎班。當我把畫架和顏料擺在她面前時，她嚇得??連連擺手：“我都這把年紀了，手都硬了，畫什么畫？這不是浪費錢嗎？”
我并沒有像以往那樣跟她爭論，而是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旁邊，像個虔誠的??學徒一樣說：“媽，我一直想學畫畫，但我一個人坐不??住，你陪我一起練吧。”
那一刻，我意識到我真的成功了。我“撩”動的不僅僅是她的心，更是她對生命的熱忱。那個整天圍著灶臺轉、動不動就唉聲嘆氣的母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會為了調出一抹滿意的湖藍而研究半天的“老少女”。
后來，我帶她去了一趟她念叨了半輩子卻從未啟程的??海島。在沙灘上，我沒有讓她拎包守著衣服，而是給她換上了一身飄逸的沙灘長裙，給她戴上大大的遮陽帽。我們并肩坐在棧道上看落日，她突然轉過頭，很認真地對我說：“孩子，謝謝你，讓我覺得自己還沒變老，讓我覺得我還能這樣活著。
在那一瞬間，所有的隔閡都煙消云散了。我知道，我不再是那個只會索取情緒價值的巨嬰，而她，也不再是那個被動付出的苦情角色。我們之間建立了一種全新的、平等的連接——我們是親人，更是知己，是可以一起在這個荒誕世界里尋找浪漫的“盟友”。
很多人問我，為什么要把對付戀愛對象的那套“撩”法用在母親身上？我的答案很簡單：因為愛是通用的語言。我們往往把最好的脾氣、最精心的安排都留給了陌生人或戀人，卻把最枯燥、最功利的一面留給了那個最愛我們的人。
其實，撩動母親的心，并不需要你多有錢。它只需要你從繁雜的日常中抽出一絲神，去看一眼她眼角的紋路，去聽一聽她未竟的夢想，去像對待一個女孩子一樣，給她尊重、驚喜和實實在在的陪伴。
現在的我們，依然會吵架，依然會有分歧，但那種感覺已經完全不同了。那更像是一種帶著溫度的博弈，充滿了生命的氣息。當她不再把所有的寄托都壓在我身上，當她開始擁有自己的愛好和社交圈，我反而覺得，我們之間的紐帶變得空前牢固。
我成功撩到了母親的心，而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成功地拯救了那個曾經在平庸生活中漸漸枯萎的自己。原來，最好的母子關系，不是誰為誰犧牲，而是我們都能在這段關系里，重新愛上這個世界，重新找到那個閃閃發光的自己。這不是一種責任的履行，而是一場關于生命的、最溫柔的??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