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崔永元
2026-02-06 20:32:12
“搡”——這個字，在四川話里，不僅僅是動作的表達，更是一種精神的寫照。它意味著用力、直接，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實在勁兒。當它遇上“四川”與“江湖”，便碰撞出了一個獨具魅力的概念：四川“搡”出來的江湖。這江湖，不是武俠小說里刀劍相向的廝殺，也不是爾虞我詐的權力博弈，而是融于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鮮活生命，每一個辛辣味道，每一段傳奇故事之中。
要說四川的江湖，最不能繞開的便是那聞名遐邇的川菜。川菜的“搡”勁，體現在它毫不掩飾的麻、辣、鮮、香。辣椒、花椒、豆瓣醬，這些尋常的食材，在四川人的手里，被賦予了無窮的生命力。一盤麻婆豆腐，豆腐的軟嫩被花椒的麻與辣椒的辣襯得淋漓盡致，入口即化的瞬間，舌尖仿佛也炸開了花。
一鍋水煮魚，鮮嫩的魚肉沉浮在紅油翻滾的湯中，每一口都是對味蕾最直接的“搡擊”，讓人欲罷不能。這“搡”味，不是簡單粗暴的堆砌，而是經驗老到的調和，是火候的精準拿捏，是食材本味的極致激發。如同四川人豪爽直率的性情，川菜的味道，也是這樣直接而富有沖擊力，不玩虛的，只求一個“過癮”。
但四川的江湖，絕不僅僅止于餐桌。老成??都的茶館，是另一個重要的江湖縮影。清晨，陽光尚未完全驅散薄??霧，茶館里已是人聲鼎沸。蓋碗茶的裊裊蒸汽，混合著麻將的洗牌聲，以及三姑六婆們家長里短的閑談，構成了這幅生動的市井畫卷。在這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人人一張桌，一杯茶，就能談天說地，指點江山。
一杯蓋碗茶，看似簡單，卻是四川人慢悠悠生活態度的體現。慢，是為了更好地品味生活，也是為了在不經意間，“搡”出人與人之間的情誼。一杯茶遞過去，一句“吃了沒？”的問候，便是江湖最溫暖的信號。在這里，消息靈通的“信息販子”，熱心腸的“調解員”，以及懷揣夢想的“創業者”，都在這方寸之地，編織著屬于自己的生活傳奇。
四川的江湖，也藏在那些蜿蜒的小巷里。比如錦里、寬窄巷子，這些地方游客如織，但你若仔細尋覓，依然能發現隱藏在熱鬧背后的“老江湖”。街頭藝人吹拉彈唱，技藝精湛，圍觀的人群中，有贊賞，有驚嘆，也有心照不宣的鼓勵。那些賣糖油果子、擔擔面的小攤販，他們用一口流利的四川話，加上熟練的技藝，將簡單的食物變成藝術。
他們的“搡”勁，體現在日復一日的堅守，體現在對食物的熱愛，以及對生活的熱忱。他們的眼神里，有對技藝的自豪，也有對生活不易的理解，更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
甚至，四川的“搡”勁，也體現在那些古老的戲曲里，比如川劇。川劇的變臉，是中國戲曲藝術的瑰寶??，那瞬間的臉譜變換，技驚四座，無疑是一種極具視覺沖擊力的“搡”技。而川劇的唱腔，時而高亢激昂，時而婉轉低沉，將人間悲歡離合，“搡”得淋漓盡致。劇目中的忠肝義膽，兒女情長，都通過演員的表演，直抵觀眾的心靈。
這不僅僅是藝術的呈現，更是四川人情感表達的一種方式，直接、熱烈，不加掩飾。
四川的江湖，是一種無處不在的氣場。它不張揚，卻又無處不在。它藏在辣椒與花椒的碰撞里，藏在麻將與茶香的氤氳里，藏在街頭巷尾的叫賣聲里，也藏在川劇鑼鼓的敲擊里。這是一種生活態度，一種與生俱來的基因，一種世代相傳的文化烙印。它是一種對生活的熱愛，一種面對困難的韌勁，一種對情誼的??珍視。
四川的“搡”出來的??江湖，是一種既接地氣，又充??滿魅力的存在，它用最樸實、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世界，什么是真正的四川味道，什么是四川人的江湖情懷。
如果說川菜的??麻辣是味蕾上的“搡擊”，那么四川人的性情，便是心底里那股“搡”勁兒的生動寫照。四川人，骨子里透著一股子灑脫與豪邁。他們不怕事，但也從不主動惹事。遇到事情，便是“一碼歸一碼”，恩怨分明，講究一個“夠意思”。這種“夠意思”，體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比如，四川人熱情好客，一旦把你當??朋友，便是掏心掏肺。他們會把你拉到家里，不講究排場，只講究真心。一桌子家常菜，幾瓶二鍋頭，就能讓你感受到久違的溫暖。他們會和你海聊，從家長里短到國際大事，從人生哲學到股市行情，都能聊得熱火朝天。這種交流，沒有拘束，沒有隔閡，完全是真情實感的流露。
他們的“搡”，在于分享，在于敞開心扉，在于讓你感受到被??全然接納的自在。
這種“搡”勁，也體現在他們面對生活的態度上。四川地處盆地，氣候潮濕，日照相對較少，但這并沒有磨滅他們樂觀豁達的天性。相反，這種環境似乎反而讓他們更懂得尋找生活中的樂趣。無論是面對生活的壓力，還是人生的起伏，他們總能找到一種方式來“搡”出屬于自己的快樂。
比如，他們對“擺龍門陣”（聊天）的熱情，對麻將的癡迷，對各種節慶的看重，都是這種樂觀精神的??體現。在他們的世界里，生活總有辦法變得有趣，總有縫隙可以鉆進陽光。
更深層次地??看，四川的“江湖”還在于它深厚的文化底蘊。從古蜀文明的三星堆、金沙，到唐宋的繁榮，再到明清的戲曲藝術，這片土地孕育了太多傳奇。武則天曾說：“秀才，秀才，你走，我走，還是我們四川人走？”這句話，看似戲謔，實則道出了四川人骨子里那股不服輸、敢闖蕩??的勁頭。
歷史上，無數四川籍的將領、官員、文人，在各地的“江湖”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他們就像川菜一樣，味道濃烈，個性鮮明，在中國歷史的長河中，激蕩出屬于自己的漣漪。
當然，提到四川的“江湖”，我們不能忽略它的“另一面”。比如，曾經活躍在川渝地區的??袍哥會，雖然帶有江湖色彩，但其內部的組織結構和江湖規矩，也反映了特定歷史時期社會的??一種生態。它是一種在官方管束之外，形成的民間力量，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也有其局限性。
這些歷史的遺跡，構成了四川江湖更復雜、更立體的肌理。
如今，隨著時代的發展，四川的“江湖”也在不斷演變。成都的??國際化步伐加快，科技產業蓬勃發展，年輕一代的四川人，繼承了前輩的??豪情，也融入了新的時代精神。他們可能不再需要揮舞刀劍，但在互聯網上，在各自的領域里，他們依然用自己的方式，“搡”出屬于自己的精彩。
比如，那些在網絡上犀利點評時事的段子手，那些在科研領域默默耕耘的學者，那些在創業浪潮中奮力搏擊的年輕人，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續寫著四川??的江湖傳??奇。
“搡”出來的江湖，是一種傳承，也是一種創新。它是一種對傳統文化的尊重，也是一種對現代生活的擁抱。它是一種不變的麻辣，也是一種流動的活力。四川的江湖，就像一壇陳年的老酒，越品越有味，越品越醇厚。它沒有刻意的包裝，沒有矯揉造作的姿態，只有最真實、最直接的情感表達，最熱烈、最飽滿的生活氣息。
當你踏上這片土地，你會發現，無論是街頭巷尾的一聲招呼，還是餐桌上的一道菜肴，抑或是人們眼眸中閃爍的光芒，都藏著那股“搡”勁兒。它讓你感受到一種親切，一種溫暖，一種不容置疑的生命力。四川的江湖，不是遙不??可及的傳說，而是活生生存??在于你我身邊的，一碗熱騰騰的紅油抄手，一次推心置腹的長談，一個用力過猛卻又恰到好處的擁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