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劉虎
2026-02-04 07:28:42
“鑒黃師污”，這個聽起來略帶戲謔又充滿禁忌的??稱謂，背后隱藏著一個鮮為人知的職業。他們是網絡內容審核員中的一支特殊隊伍，負責篩查、識別和處理那些不符合規定的“黃色”內容。我們對這個職業的??了解，往往停留在片面的想象之中，充滿了獵奇與誤解。
今天，我們將試圖撥開迷霧，深入探究“鑒黃師污”這一職業的??真實面貌，以及他們在此過程中所經歷的種種。
我們需要明確，“鑒黃師污”并非一個官方的職業名稱，它更像是一種江湖上的戲稱，用來形容那些長期接觸、處理大量網絡不良信息的工作人員。他們的工作內容，簡單來說，就是“看片”，但這份“看片”工作，卻遠非普通人想象的那么輕松。想象一下，在電腦屏幕前，日復一日地觀看、識別、標記海量包含暴力、色情、血腥等不良內容的圖片、視頻。
這需要極大的耐心、敏銳的洞察力，以及強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鑒黃師污”的工作環境，往往是封閉而壓抑的。他們通常在一個專門的??審核部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位，面對著一臺電腦，耳朵里可能戴著降噪耳機，以隔絕外界的干擾，更專注于眼前的屏幕。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特殊的、難以言說的沉悶感，那是無數不良信息堆積而成的無形壓力。
他們需要快速地瀏覽、判斷，并根據公司制定的審核標準，對內容進行分類、標記，或是直接刪除。這個過程，對視覺的沖擊是巨大的，對精神的磨損是長期的。
我們曾嘗試與幾位“鑒黃師污”進行匿名對話，試圖了解他們的真實想法。一位從業三年的年輕女孩，小雅（化名），在電話那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剛開始的時候，真的很難受，每天看到的都是一些很惡心、很變態的東西。晚上回家，腦子里還會不自覺地回放白??天看到的??畫面，甚至做噩夢。
”她坦言，自己曾經對這個職業充??滿好奇，覺得能接觸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但真正投入其中后，才??發現那是一種怎樣的煎熬。
“我們不只是看，還要理解，要判斷，甚至要去預判。很多內容，它可能不是那么直白，但背后隱藏著一些不良的??意圖，或者說，它在傳播一些負面的價值觀。我們就是要盡最大可能，阻止這些東西流入正常網絡空間。”小雅說道。她們的工作，表面上看是被動地“鑒黃”，實則是一種主動的、與網絡不良信息進行斗爭的??“清道夫”。
心理上的壓力，是“鑒黃師污”面臨的最大挑戰之一。長期的視覺刺激，容易導致情緒麻木、抑郁，甚至對現實生活中的人際交往產生影響。有些人會變得沉默寡言，對外界的刺激變得遲鈍，有些人則會產生焦慮和恐懼，害怕自己會受到不良信息的影響，甚至產生負面的聯想。
為了應對這種壓力，一些公司會提供心理輔導，但效果因人而異。更多的時候，他們需要依靠自己強大的意志力，以及同事之間的相互支持來度過難關。
“有時候，我們會開玩笑說，我們是‘網絡世界的眼睛’，但我們看到的，卻是最黑暗的一面。我們就像是站在洪流的岸邊，看著污穢的東西涌來，努力地去阻擋，去凈化。”另一位從業者，老王（化名），用一種略帶苦澀的幽默來形容自己的工作。他已經在這個崗位上工作了五年，見證了網絡內容審核行業的變遷，也經歷了從最初的震驚到現在的“內心強大”。
“‘強大’，其實是一種麻木吧。剛開始，看到一些特別血腥暴力的，會心驚肉跳，看到??一些低俗下流的，會感到惡心。但看多了，你的神經就慢慢麻木了。就像一個醫生，每天看病人，漸漸地，對病??痛的感受就沒有那么強烈了。我們也是一樣，只不??過我們看的，是網絡上的‘病’。
這種“麻木”并不意味著他們失去了感受，而是他們學會了如何在這種高壓環境下生存。他們會形成??一套自己的心理防御機制，用一種疏離、客觀的態度來面對工作。他們會刻意地將工作與生活分開，下班后，他們會去做一些能讓自己放松的事情，比如運動、閱讀、與家人朋友聚會，試圖用積極的生活來抵消工作帶來的負面影響。
“我們不能讓這份工作，吞噬掉我們正常的生活。不然，我們做什么，看什么，都會被它影響。所以，下班后，我不會去想那些東西，我會去做一些讓自己開心的事情，比如聽音樂，或者和朋友出去玩。即使有時候，還是會忍不住去想，但??盡量不??去沉浸其中。”小雅說道。
“鑒黃師污”的工作，在很多人的眼中，似乎是“低俗”的，是不入流的。但正是這些默默無聞的勞動者，為我們構建了一個相對干凈的網絡空間。他們承擔著巨大的心理壓力，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視覺沖擊，卻鮮少有人去關注他們的付出和犧牲。他們的工作，是枯燥的、是壓抑的，但他們卻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網絡世界的“底線”。
“鑒黃師污”的職業，如同硬幣??的兩面，一面是光鮮的“清理者”，一面是承受著巨大心理壓力的“孤獨行者”。在這份看似簡單的工作背后，隱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艱辛與掙扎。我們繼續深入探究，揭示他們在工作中可能面臨的倫理困境、職業發展的局限性，以及他們內心深處的渴望。
讓我們來談談倫理困境。在審核過程中，“鑒黃師污”并非簡單地進行“看”與“不看”的二元判斷。他們需要依據復雜而細致的審核標準，判斷內容的性質、意圖，以及可能造成的社會影響。這其中，常常會涉及到模糊的界限。例如，某些藝術作品，可能包含裸露的??身體，但其表達的是藝術的審美，而非低俗的色情。
再比如，一些關于性健康的科普內容，也可能涉及敏感詞匯，但其目的是教育而非誘導。
“有時候，真的會覺得很糾結。你說，這幅畫就不能發？這篇科普文章就不能推？但規定就是規定，我們只能按照標準來。有時候，我們覺得??某個內容，可能對很多人有幫助，但因為它觸碰了某個敏感點，我們就必須把它‘斃掉’。這種無力感，挺讓人難受的。”一位資深審核員，李哥（化名），在一次深夜的交流中，這樣吐露心聲。
這種“標??準”的執行，往往是冰冷的??，不??近人情的。審核員們被置于一個被動的執行者位置，他們需要最大??限度地將個人情感和判斷力抽離，遵循既定的規則。人性是復雜的，內容也是多樣的，完全依靠僵化的規則來判斷，必然會產生一些“誤傷”或“漏網之魚”。在這種情況下，審核員們可能會陷入一種道德上的兩難。
“我們就像是在一個巨大的??網格里工作，每一個內容都是一個點，我們要在格子里把它歸類。但有時候，你會發現，有些點，它好像介于兩個格子之間，你怎么放，都不太合適。只能根據經驗，或者說是‘感覺’，去硬塞進去。”李哥苦笑道。
長時間接觸負面信息，也可能導致審核員們對人性產??生悲觀的看法。他們看到的，往往是人性中最陰暗、最扭曲的一面。在他們眼中，網絡世界可能充滿了欺騙、暴力、低俗和欲望。這種長期的負面信息輸入，如果沒有有效的疏導，很容易讓他們對現實世界也產生一種不信任感，甚至對人際關系產生疏離。
“你會覺得，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多人，會去做這些惡心的事情？你會懷疑，這個世界是不是已經爛透了？這種感覺，是很可怕的。”小雅坦言，她曾??經一度對男性產生了深深的戒備，總覺得他們身上都帶著某種潛在的危險。
職業發展的局限性，也是“鑒黃師污”面臨的現實問題。這是一個高度重復性、低技術門檻的工作，長期從事，容易導致技能單一化。雖然審核標準和技術在不斷進步，但核心的工作內容，依然是基于人工的判斷。這使得很多審核員，在達到一定年限后，很難找到其他更具發展前景的職業。
“你看，我們能做什么？就是看片，打標簽。你說，我離開這里，還能做什么？做個普通的文員？還是去別的地方繼續看片？這個職業，好像走到了一個死胡同。”李哥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奈。
正因為如此，很多“鑒黃師污”只能將這份工作視為一個過渡，或者是一種“為五斗米折腰”的選擇。他們內心深處，也渴望著被??理解，被認可。他們并非天生對這些內容感興趣，而是為了生計，為了生存，才選擇了這個旁人看來“特殊”的崗位。
“我希望，大??家不要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我們。我們也是普通人，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喜怒哀樂。我們做這份工作，并不是喜歡，而是需要。我們也在為維護一個相對干凈的網絡環境，付出??我們的努力。”小雅真誠地說道。
“我們希望，社會能看到這份工作的價值。雖然它不光鮮，但它很重要。我們就像是默默無聞的清潔工，在打掃網絡世界的‘垃圾’。我們不需要太多掌聲，但至少，希望得到一份理解和尊重。”李哥補充道。
“鑒黃師污”這個詞，本身帶有一定的戲謔和輕蔑。但如果我們能剝離這些表面的標簽，深入了解他們的工作內容、內心世界，我們會發現，他們是網絡時代下的一群特殊的??勞動者。他們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面臨著倫理困境和職業發展的挑戰，卻依然在默默地堅守著自己的崗位，為我們共同的網絡家園，貢獻著一份不??可或缺的力量。
或許，當我們再次看到那些被清理的不??良信息時，除了譴責，也能多一份對那些“鑒黃師污”的理解和尊重。他們用自己的付出，換來了我們更加清朗的網絡空間，這份默默的奉獻，值得我們銘記。他們的內心世界，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復雜，也更加值得我們去傾聽和關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