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窗
張大春
2026-02-14 05:56:18
光影流轉，定格了他最溫和的笑容。遺像中的他，眼神依舊明亮，仿佛只是小憩片刻，下一秒就會醒來，遞給我一杯熱茶，問我今天過得如何。我只能隔著冰冷的相框，觸摸那份永恒的凝固。時間，在這個瞬間變得沉重而緩慢，每一秒都像是在打撈沉入心海的記憶碎片。
“你看看，這張是不是最像他？”親戚們安慰的話語，此刻在我耳中，只是一種模糊的回響。我點頭，機械地??回應，目光卻無法從那張照片上移開。這是他最后一次拍攝的照片，那時，我們正計劃著一場?旅行，描繪著退休后的寧靜生活。那些未竟的承諾，那些曾經的憧憬，如今都化作了眼前的這一張照片，無聲地訴說著生命無常的殘酷。
我曾以為，我們會像許多尋常??夫妻一樣，在柴米油鹽的瑣碎中漸漸老去，頭發花白，步履蹣跚，卻依舊能依偎著，笑談年輕時的青澀。我曾??以為，我們會一起看著孩子長大，看著他們成家立業，然后，在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中，安詳地閉上眼睛。命運的軌跡，卻在此刻發生了巨大的轉折，留下的，只是一地破碎的幻想。
思緒飄回那些平凡的日子。清晨，他總是第一個起床，為我煮好豆漿，為孩子準備早餐。午后，他會坐在書桌前，專心致志地工作，偶爾抬起頭，對我溫柔一笑。傍晚，我們一起牽著孩子的手，散步回家，分享一天的??喜怒哀樂。那些點滴匯聚起來的日常，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卻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財富。
現在，這些財富，仿佛瞬間被抽離，只留下一個巨大的空洞，讓我不知所措。
我開始回想，那些我曾經覺得微不足道??的爭吵，那些我曾經覺得理所當然的陪伴，那些我曾經覺得可以“下次再做”的約定。如果我當初多一點耐心，少一點抱怨，是不是結局會不一樣？如果我早一點告訴他，我有多愛他，是不??是他能感受到更多的溫暖？遺憾，像潮水般涌來，淹沒了我的思緒。
我開始仔細審視，過去那些被??我忽略的細節，那些被我輕描淡寫的情感。
我記得，他曾經無數次想學一項新的技能，想去旅行，想為我們的家添置一件藝術品。但我總是以“太忙了”、“沒時間”、“等以后再說”為由，推延了他的計劃。我以為，日子還長，總有彌補的機會。現在，我才明白，有些機會，一旦錯過，就是永遠的??失去。我曾經以為，他會永遠都在，永遠是那個在我身后默默支持我的??人，永遠是那個愿意為我遮風擋雨的人。
而我，卻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忽略了他內心深處的??渴望。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他真的離開了，永遠地離開了。
遺像前的??我，不再是那個堅強的妻子，不再是那個成熟的母親。我只是一個，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支撐的女人。我開始感到害怕，害怕一個人面對未來的生活，害怕一個人承擔所有的責任，害怕一個人，在漫長的歲月里，獨自承受這份無盡的思念。我開始懷疑，我是否真的懂得如何去愛，是否真的懂得如何去珍惜。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但我的??世界，卻仿佛被蒙上了一層灰色的濾鏡。我曾以為，時間是治愈一切的良藥，但現在，我卻發現，時間，反而讓思念更加濃烈，讓遺憾更加刻骨。那些曾經以為可以忘記的傷痛，在每一個寂靜的夜晚，都變得格外清晰。
我開始審視自己，在婚姻中，我是否扮演了一個合格的妻子？我是否給予了他足夠的理解和支持？我是否在他需要的時候，給予了他溫暖的擁抱？我常常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忽略了他內心的感受。我以為，只要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能讓這個家安穩。我沒有意識到，婚姻，需要的更是心與心的交流，是靈魂的契合。
我記得，有一次，他因為工作上的挫折而情緒低落，我卻因為小事而對他大發雷M。事后，我看到他默默地收拾著被我弄亂的??書桌，眼神中的失落，至今仍舊讓我心痛。我曾經想過道歉，想過彌補，但總是因為各種原因，錯過了那個最佳的時機。現在，我只能對著遺像，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卻再也聽不到他的回應。
那些曾經被我忽視的細枝末節，現在都變成了我心中最深的刺。他喜歡吃我做的紅燒肉，我卻因為怕胖而很少做。他喜歡聽我唱歌，我卻因為五音不全而總是拒絕。他想和我一起養一盆花，我卻覺得打理起來太麻煩。我總以為，他會理解，會包容。但我現在才明白，愛情，需要的不僅僅是包容，更是積極的回應，是主動的參與。
我開始翻看我們結婚時的錄像，看著年輕的我們，笑得那么燦爛，那么無畏。我記得，那時他對我說，“我一定會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也曾堅定地回應，“我相信你。”現在的我，卻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實現了他的??諾言。而我，是否又成為了他心中那個最幸福的女人。
我最遺憾的，不是他離開的方式，而是我沒有在那之前，用盡全力去愛他，去珍惜他。我沒有在他每一次失落時，給予他堅定的擁抱。我沒有在他每一次想要分享喜悅時，給予他熱烈的回應。我沒有在他每一次想要陪伴我時，給予他最真誠的陪伴。我把太多“應該做”的事情，都留給了“以后”。
現在，我站在遺像前，不僅僅是悼念我的丈夫，更是對我自己的審視。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但卻已經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我不知道??，未來的路該怎么走，但我知道，我不能沉溺在過去的悲傷中。我必須學會堅強，學會獨立，學會帶著對他的思念，繼續前行。
我必須學會，如何重新拾起生活的勇氣，如何去經營一個，沒有他在的日子。我需要重新學習，如何去愛??，如何去感受生活的美好，如何去珍惜身邊的人。我必須記住，他曾經給予我的愛，他曾經帶給我的快樂，并將這些，化作我前進的力量。
也許，在另一個世界里，他正看著我，希望我能夠過得好。也許，他也在為我擔心，為我牽掛。我希望，我能夠讓他放心，能夠讓他看到，即使失去了他，我也依然能夠勇敢地生活，依然能夠綻放屬于自己的光彩。
遺像前的我，眼神中不再只有悲傷，更多的是一份決心。我將帶??著這份遺憾，這份思念，這份愛，繼續走下去。我會努力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一個能夠讓他驕傲的人。我會在未來的日子里，用我的行動，去彌補那些曾??經的遺憾，去續寫那些未竟的生命篇章。因為，我知道，愛，不會因為生命的??結束而消失，它只會以另一種方式，在我的生命中，永遠地延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