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程益中
2026-02-04 13:04:15
黑澤清，這位以其獨特的、令人不安的電影風格著稱的導演，再次以《在丈夫面前》（LeSamoura?，直譯為《浪人》）這部改編自法國作家米歇爾·維勒貝??克同名小說的作品，將觀眾帶入了一個充滿張力與壓抑的現代日本家庭圖景。影片的中文譯名《在丈夫面前》似乎并未完全捕捉到原著和電影的精髓。
原著書名《浪人》以及其英文譯名《ThePossibilityofanIsland》（一座島嶼的可能性）指向的，更多是現代社會個體在孤立無援中的存在困境，以及一種對現實的逃離與超越。而黑澤清的改編，則將視角聚焦于日本社會特有的家庭結構和女性的生存狀態，在“丈夫面前”這一空間維度下，審視婚姻的真實面貌。
電影的敘事圍繞著一個看似平靜卻暗流涌動的家庭展開。主人公，一位名叫“R”的女性，在丈夫的“默許”下，似乎開始了一段危險的關系。這種“默許”并非源于開放或信任，而是源于一種更為復雜、甚至可以說是病態的權力結構和情感的異化。在日本社會根深蒂固的父權文化和傳統的家庭觀念下，女性常常被置于被動、服從的地位。
她們的價值往往與婚姻、家庭以及生育緊密掛鉤，個人情感和欲望很容易被壓抑和忽視。R的境遇，正是這種社會環境下的??一個極端縮影。她渴望的，或許并??非簡單的肉體關系，而是一種被看見、被理解、被珍視的??生存狀態。當這種需求在婚姻中無法得到滿足時，她便將目光投向了婚姻之外，盡管這充滿了風險。
影片的另一層背景，是日本社會在經濟高速發展后，所呈??現出的某種精神層面的空虛與疏離。高度工業化和城市化帶來了物質的豐富，卻也可能導致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加深。家庭，這個本應是情感避風港的最小單元，也未能幸免于這種疏離。夫妻之間缺乏深入的情感交流，共同話題的缺失，使得婚姻關系逐漸淪為一種形式。
在這樣的背景下，R的行為，與其說是一種背叛，不如說是一種在窒息環境中尋求喘息的掙扎。丈夫的“默許”也顯得意味深長，他可能是在逃避婚姻中的責任，也可能是在某種扭曲的控制欲下，將妻子的行為視為一種可控的“出軌”，從而滿足其病態的心理需求。這種看似荒謬的“允許”，恰恰揭示了夫妻之間情感溝通的徹底??崩塌。
米歇爾·維勒貝克的小說本??身就以其尖銳的社會批判和對人性復雜性的描繪而聞名。《在丈夫面前》的原著，雖然可能更側重于個體存在主義的困境，但其對現代社會中個體孤獨、疏離以及欲望的探討，與黑澤清電影所觸及的日本社會現實有著某種程度的契合。黑澤清的改編，并非簡單地將小說內容搬上銀幕，而是巧妙地將小說的主題與日本社會的具體語境相結合，賦予了故事更強的現實穿透力。
他擅長捕捉人物內心深處的恐懼與不安，并通過冷峻的鏡頭語言，營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這種氛圍，恰恰呼應了R所處的精神困境，以及日本??社會中普遍存在的，難以言說的壓抑感。
電影中的??“丈夫面前”，不僅僅是一個物理空間的概念，更是一種心理和情感上的束縛。在丈夫的注視下，R所進行的一切，都帶有一種表演的性質，似乎是為了取悅、試探，又或是為了某種無聲的抗議。這種在“監視”下的行為，使得一切都蒙上了陰影，人性的扭曲和欲望的掙扎被暴露無遺。
黑澤清通過對細節的精準把握，例如人物眼神的交流、肢體語言的微小變化，以及場景的布置，都營造出一種壓抑、不安的??氛圍，讓觀眾在觀看過程中，也能感受到R內心的煎熬與掙扎。
《在丈夫面前》不僅僅是一個關于婚外情的簡單故事，它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日本現代社會中，個體在家庭、婚姻、性別??關系中所面臨的復雜困境。R的故事，是無數被壓抑的女性心聲的吶喊，是對僵化的??社會結構和傳統觀念的無聲反抗。影片的探討，觸及了人性最幽暗的角落，也引發了我們對婚姻本質、情感需求以及個體自由的深刻反思。
《在丈夫面前》的敘事弧線，遠不止于表面的三角關系，它深入到日本??社會文化肌理之中，捕捉到了那些潛藏在平靜表??面下的暗流涌動。影片中的“丈夫面前”，并非簡單的空間指示，而是一種權力的象征，一種情感關系的扭曲狀態，一種社會期待與個體欲望的博弈場。R的行為，在這種“丈夫面前”的空間中進行，本身就充滿了象征意義。
這是一種在規則之下，卻又在試圖打破規則的邊緣試探，是在一個被限定的框架內，尋找自身存在的痕跡。
在日本傳統家庭觀念中，丈夫往往扮演著一家之主的角色，承擔??著經濟責任，也擁有最終的決定權。而妻子則被期待成為賢妻良母，將家庭和孩子放在首位，犧牲個人的情感需求。這種性別分工的固化，使得女性在婚姻中往往處于一種被動的、缺乏話語權的位置。R的行為，可以看作是對這種長期壓抑的反彈。
她并非是無緣無故地走向禁忌，而是對婚姻中情感的缺失、精神的空虛，以及自身被忽視的感受，做出的??一種絕望的回應。這種回應，雖然危險且充滿爭議，卻也真實地反映了她在婚姻圍城中的掙扎。
影片中的丈夫，其“默許”的態度，是理解整部電影的關鍵之一。這種默許，并非是現代社會中那種基于平等和尊重的開放式婚姻模式，而更像是一種病態的控制欲和情感的疏離。他可能是在逃避婚姻中的責任，將妻子的情感需求推諉出去；也可能是一種極端占有欲的體現，通過“允許”妻子的行為，來證明自己對妻子的絕對掌控力。
這種“默許”將婚姻關系推向了一個更加扭曲和荒誕??的??境地，夫妻之間本應有的親密和信任，被一種冷漠和算計所取代。在“丈夫面前”進行的一切，也因此帶上了一種表演的??色彩，R似乎是在通過這種極端的方式，來引起丈夫的注意，或是對他進行某種無聲的控訴。
黑澤清在電影中對于細節的描繪，更是將這種壓抑和扭曲感推向了極致。無論是幽閉的空間感，人物之間缺乏眼神的交流，還是畫面中彌漫的陰郁色調，都營造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氛圍。這種氛圍，不僅反映了R內心的掙扎，也隱喻了日本??社會中普遍存在的，難以言說的情感壓抑和精神困境。
在高度發達??的物質文明背后，個體精神的疏離和情感的缺失，成為了現代人面臨的普遍挑戰。而《在丈夫面前》則將這種挑戰，通過一個極端而又真實的家庭故事，呈現在觀眾面前。
電影中的“禁忌”關系，與其說是情欲的驅動，不如說是對情感慰藉的渴望。R并非是簡單的尋求肉體上的刺激，而是希望在冰冷的??現實生活中，找到一絲溫暖和被關注的可能。這種在禁忌邊緣的探索，最終也帶來了難以承受的后果。影片并沒有提供簡單的答案或廉價的??慰藉，而是將觀眾置于一個充滿道德模糊地帶的境地，迫使我們去思考，在婚姻、情感和個體欲望之間，我們應該如何平衡。
《在丈夫面前》的意義，在于它對日本社會深層裂痕的無情揭露。它不僅展現了個體在扭曲的家庭關系中的掙扎，更觸及了性別權力失衡、社會期望與個體需求沖突等??宏大議題。通過R的故事，影片讓我們看到，在看似平靜的外表之下，隱藏著多少被壓抑的欲望、多少無法言說的痛苦。
黑澤清以其一貫的冷靜與深刻，將觀眾引入了這個充滿張力與不安的世界，引發了我們對婚姻本質、情感需求以及個體自由的深刻反思。這部電影，無疑是一部具有高度藝術價值和深刻社會意義的作品，它撕開了日本社會的面紗，讓我們看到了那些不為人知的幽暗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