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談
敬一丹
2026-02-14 05:43:52
如果你曾在午夜時分，漫無目的地在流媒體的算法推薦里游蕩，可能會偶然撞見一張封面極其抽象、成員長相也頗為“別致”的專輯。在那些光怪陸離的曲目名中，《おまえの母親をだます》（我要欺騙你的母親）這幾個字，就像一根生了銹卻依然銳利的針，瞬間扎中你的好奇心。
這首歌來自于日本音樂史上一個極具傳奇色彩、甚至帶??有一絲“邪典”意味的樂隊——Tama（たま）。
提到Tama，很多人第一反應是那首紅遍大江南北、甚至登上過紅白歌會的??《さよなら人類》（再見人類）。但在那看似歡快的民謠旋律下，Tama始終包裹著一層??厚厚的、名為“異質感”的外殼。而《おまえの母親をだます》這首歌，則是將這種異質感發揮到了極致。
它不像是一首現代意義上的流行歌曲，更像是一場發生在那間陰暗、潮濕、充滿了榻榻米霉味的舊草房里的木偶劇。
知久壽燒那標志性的、仿佛從未變聲的稚嫩嗓音，配合著如同夢囈般的曼陀林掃弦，在歌曲響起的一瞬間，就把聽眾拽入了一個時空錯位的次元。歌名聽起來極具攻擊性，甚至帶著一種莫名的犯罪氣息——“欺騙你的母親”。在傳統的道德框架下，這簡直是離經叛道的宣言。
當你真正沉浸在旋律中，你會發現，這種“欺騙”并非出自惡意，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溫柔，一種為了保護某種純真而不得不構筑的幻象。
當時的日本正處于泡沫經濟崩潰的前夜，社會在極度的繁榮與極度的空虛之間搖擺。Tama的出現，像是對那種虛假繁榮的一記嘲諷。他們穿著最樸素的衣服，彈奏著口琴、風琴、甚至像是在敲擊廚房里的破銅爛鐵，唱著的卻是關于死亡、孤獨、夢境和那些不??可言說的秘密。
《おまえの母親をだます》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誕生的異花。它歌詞中的意象——從廚??房的陰影到??不知名的游魚，每一個詞語都像是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筆下融化的時鐘，扭曲卻又精準地捕捉到了某種真實。
很多人初聽這首歌會感到生理性的不適，那是一種直面“怪誕”的本能反應。但正如所有的邪典藝術一樣，當你克服了最初的排斥，那種深埋在荒誕??之下的情感就會像潮水一樣涌來。知久壽燒唱道：“我要欺騙你的母親，說你已經變成了一只魚，游向了深海。”這哪里是欺騙？這分明是在為一個想要逃離平庸現實的靈魂，尋找一個最體面的??借口。
在那個嚴絲合縫的日本成年人社會里，除了變成一只魚、一只鳥，或者一個徹底消失的謊言，我們還能躲到哪里去呢？這種對現實的??背叛，反而是對自我最誠實的守護。
這首歌的編曲也極具匠心。沒有華麗的合成器，沒有震耳欲聾的鼓點，只有那些清冷、單薄卻穿透力極強的原聲樂器。曼陀林的音色冷冽如冬日的星光，手風琴的??拉伸聲像是一個老人在沉重地喘息。這種簡陋感，反而營造出一種宏大的??寂寥。它迫使你安靜下來，去聽那歌詞縫隙里的潛臺詞。
你聽到的不僅僅是一個男人在計劃一場惡作劇，而是一個拒絕長大的孩子，在成年世界的邊緣，最后一次嘗試構筑自己的秘密基地。
進入《おまえの母親をだます》的下半部分，音樂的氛圍變得更加迷離。如果說前半段是在鋪設一場騙局，那么后半段則是謊言成真后的??荒涼與壯麗。歌詞里反復出現的關于“水”和“陰影”的描寫，將聽眾帶入了一個深層心理的潛意識空間。
為什么是“母親”？在大多數文化語境中，母親象征著根源、歸宿和無法逃脫的審判。欺騙母親，本??質上是想切斷與過去的連接，去追求一種極端的自由。知久壽燒在歌詞中構建了一個微小的、密閉的空間，這個空間里只有“我”和“你”。而那個缺席的“母親”，則是代表了所有規則、期待和沉重的??愛。
為了保護那份搖搖欲墜的純粹，我們不得不編造出一個又一個荒謬的理由。這種行為本身，就帶有一種凄美的英雄主義色彩——哪怕這種英雄主義是建立在沙灘之上的。
這就是Tama樂隊最迷人的地方：他們善于從垃圾堆里撿拾美感。在《おまえの母親をだます》中，這種美感源于對“崩壞”的接納。我們的一生中，有多少次??為了不讓愛我們的??人失望，而被迫穿上并不合身的皮囊？又有多少次，我們想大??聲告訴這個世界，我其實并不想成為那個“成熟穩重”的社會工具？這首歌，就是為那些在深夜里感到自己正在一點點“異化”的人們準備的。
它告訴你，即便你變成了一只怪異的??生物，即便是要通過欺騙來獲得片刻的寧靜，那也是被允許的。
如今，距離這首歌的誕生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年。當年那些在電視機前被Tama的古怪表演嚇壞的小孩，如今大多已成為了社畜，在格子間里重復著一眼望得到頭的生活。當他們再次聽到這首《おまえの母親をだます》，或許會有完全不同的感悟。那個曾經聽起來毛骨悚然的標題，現在聽來卻像是一句溫暖的密語。
它在說：嘿，沒關系，如果你覺得累了，我們可以一起撒一個彌天大謊，把所有沉重的期許都關在門外。
這種情感的穿透力，是那些工業化生產的流行情歌永遠無法企及的。它不提供廉價的安慰，不教你如何變得更好，甚至不承??諾任何希望。它只是攤開手掌，給你看那一枚沾滿泥土的、破碎的童心。它讓你意識到，在這個充斥著大數據、人設和虛偽精致的時代，保留一點“怪誕”和“欺騙”的權力，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當你聽完最后一個曼陀林的余音消失在空氣中，你會發現，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稍微透明了一點。那不是因為問題得到了解決，而是因為你終于承認了那個藏在心底、一直想對母親說卻又不敢開口的秘密。這首歌像是一場洗禮，用一種最不體面、最不陽光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心靈的凈化。
所以，如果你感到在這個世界里格格不入，如果你覺得自己的心正在慢慢枯萎，不妨去搜索這首《おまえの母親をだます》。關上燈，戴上耳機，任由知久壽燒那怪異的歌聲帶你潛入深海。在那里，沒有道德的審判，沒有成長的陣痛。只有你，和那個最真實的、或許有點陰暗卻絕對自由的謊言。
你會發現，原來“欺騙”也可以是一種最高級的告白——對那個未曾磨滅的、真實的自我的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