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新聞
程益中
2026-02-06 19:45:00
初一（1）班的教室里，空氣中彌漫著畢業的離愁別緒，但更多的是對新學期的期待。尤其是對于十二歲的李薇來說，這個初一，承載了她太多閃閃發光的夢想。暑假的最后一天，她幾乎是懷揣著朝圣的心情，反復審視著那本嶄新的筆記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她為新學期制定的“學霸攻略”，每一個小目標都像一顆閃亮的星星，在她心中閃耀。
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在新的人生篇章里，寫下屬于自己的輝煌。
“薇薇，過來一下。”母親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李薇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走了過去。父親李建國正坐在沙發上，面色凝重，手里夾著一根還未點燃的香煙。他是一名普通的工人，常年奔波在外，家里的事情，母親一手操持。
李建國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女兒，最終化作一聲嘆息。“你媽說，下學期，學費要漲不少。”
李薇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漲就漲吧，我們能負擔??得起的。”她從小到大，父母從未在學業上吝嗇過。
“不是錢的問題。”李建國的聲音低沉下來，他緩緩地吐出一口煙圈，煙霧模糊了他的??臉。“是……你媽身體不太好，醫生說需要調養，這筆錢……用在刀刃上。”
李薇愣住了。她知道母親一直有些小毛病，但從未聽過這么嚴重。她下意識地看向母親，母親只是微笑著，眼神中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哀傷。
“所以，”李建國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跟你媽商量過了，你下學期，就轉到我們鎮上的??中學去吧。”
“鎮上的中學？”李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里……那里的教學質量不如實驗中學，而且……”她還沒說完，李建國就打斷了她。
“別說而且了。”李建國有些煩躁地??擺了擺手，“就這么定了。實驗中學學費貴，而且路途遠，你媽需要人照顧。鎮上的中學，離家近，學費也便宜，你還能每天回家，照顧你媽。”
李薇的心臟猛地一沉，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她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鎮上的中學，在她心中，是“次等”的代名詞。她一直夢想著考入全市最好的高中，然后是名牌大學。這一切，她精心策劃的“學霸攻略”，都建立在實驗中學的基礎之上。
“可是……我不想去。”李薇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第一次違背父母的意愿，帶著一絲倔強。
“別任性！”李建國猛地站起身，聲音拔高了幾度。“家里現在是什么情況，你還不懂嗎？你媽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多少？你一點都不體諒？”
“我體諒！”李薇也急了，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但是，我的夢想怎么辦？我辛辛苦苦準備了這么久，難道就因為學費，就要放棄嗎？”
“夢想？！”李建國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冷笑一聲，“你一個女孩子，整天就知道做那些不切實際的白日夢！我告訴你，將來嫁人生孩子，才是你的正經事！考上重點高中，又怎么樣？最后還不是要回家帶孩子？省下的錢，能給你置辦嫁妝，將來有個好歸宿，比什么都強！”
這番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插進了李薇的心里。她看著父親，第一次覺得他如此陌生。那個平日里沉默寡言，但總是默默支持她的父親，此刻卻用最尖刻的言語，摧毀了她心中最珍貴的夢想。
“我……我不是為了嫁人！”李薇哽咽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我想要靠自己的能力，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更大的世界？”李建國走到李薇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語氣嚴厲，“你以為你算什么？就你這樣，出去也只是打工的命！還不如老老實實待在家里，學點針線活，將來找個好人家，才是正經出路！”
母親在一旁看著，默默地??流淚，卻沒有開口阻止。她知道，李建國這次是鐵了心了。
李薇看著父親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母親無聲的淚水，感覺整個世界都崩塌了。她終于明白，有些時候，所謂的“親情”，也可以如此沉重，甚至……可以成為壓垮夢想的巨石。她心中的不甘、委屈、憤怒，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巨大的悲傷，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想要的，只是一個公平的機會，一個可以讓她去追求自己夢想的機會，但現在，這個機會，似乎被她最親近的人，無情地奪走了。
她看著手中那本嶄新的筆記本，里面的??“學霸攻略”仿佛變成??了一堆嘲笑她的廢紙。初一的第一集，本應是她閃耀的開場，卻以這樣一種令人窒息的方式，被粗??暴地打斷了。
初一（1）班的教室依舊熱鬧，李薇卻像一個被抽干了靈魂的軀殼，沉默地坐在座位上。她看著同學們興奮地討論著新學期的新課程、新老師，聽著他們對未來的憧憬，心中卻只有一片荒蕪。鎮上的中學，那個她從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地方，如今卻成了她必須面對的現實。
接下來的幾天，李薇如同行尸走肉般度過。她不再翻看那本“學霸攻略”，不再憧憬實驗中學。父親的幾句話，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將她與她曾經的??夢想徹底隔離開來。她能感覺到母親的關懷，她會偷偷給她準備她愛??吃的點心，會幫她整理衣物，眼神中充滿了歉意和憐惜。
但這份關懷，對李薇來說，卻是一種無聲的壓力。她知道，母親是愛她的，但她也知道??，母親在父親的決定面前，選擇了順從。
“薇薇，別難過了。”母親終于鼓起勇氣，在一天傍晚，輕輕地撫摸著李薇的頭發，“你爸也是為了我們這個家著想，他知道你喜歡讀書，但家里現在……實在沒有辦法。”
李薇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靠在母親懷里。她能感受到母親身體的虛弱，那是一種長年累月操勞留下的痕跡。她也知道，父親雖然話語粗暴，但或許，他也有他的苦衷。他或許是真的??覺得，女孩子讀書太多，不如早點找個好歸宿，這樣才能讓家里少一份擔憂，也能為她將來的生活鋪好路。
“也許……你爸說得對。”李薇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女孩子，最重要的還是有一個好的未來，一個安穩的??家。”
母親愣住了，她沒想到女兒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她看著李薇那雙黯淡的眼睛，心中五味雜陳。她知道，女兒在隱忍，在壓抑自己最真實的想法。
“但……我還是想試試。”李薇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我不想就這樣放棄。”
“我知道，鎮上的中學，教學質量可能不如實驗中學。”李薇繼續說，“但學習成績，最終還是看自己。只要我努力，我一定能在鎮上的中學里，拿到最好的成績。我還可以利用課余時間，自己學習，自己看書，來彌補和實驗中學的差距。”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母親，眼神變得堅定。“而且，我還可以幫你做家務，照顧你。這樣，爸也能少一些擔心。”
母親看著女兒，眼中閃爍著淚光。她知道，女兒在用一種自己的方式，去化解這個家庭的困境，去平衡她內心深處的渴望和現實的無奈。
新的學期開始了。李薇出現在了鎮上的中學。她不再是那個在實驗中學里閃耀的初一新生，但??她卻用一種更成熟、更堅韌的姿態，開始了她的??新征程。她白天在鎮上的中學努力學習，下課后，她會立刻回家，幫助母親打理家務，雖然身體虛弱，但??母親的笑容，總能給她帶來力量。
晚上，當家人都休息后，她會悄悄地打開臺燈，借著微弱的光線，翻開實驗中學給她寄來的教材，或者閱讀父母給她買的課外書。
她不再和同學攀比，不再追求那些虛無縹緲的虛榮。她把?李建國曾經說過的話，當作一種激勵。她告訴自己，要用自己的成績，去證明，女孩子，也可以有自己的追求，也可以有自己的價值。她也要用自己的努力，去讓父親看到，他曾經的“決定”，或許，并非是扼殺，而是一種另類的“磨礪”。
幾個月后，鎮上的中學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李薇，以絕對的優勢，奪得了初一（2）班的第一名。當她拿著那張寫著“第一名”的獎狀，回到家時，李建國正好下班。他看著女兒手中那張閃亮的獎狀，看著女兒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容，沉默了。
“爸，我做到了！”李薇將獎狀遞給父親，眼神中帶著一絲驕傲，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李建國接過獎狀，仔細地看著，又看了看女兒。他突然走上前，輕輕地擁抱了女兒。“好孩子，爸……爸錯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那一刻，李薇知道，父親奪走的，或許不是她的初一第一集，而是讓她用另一種方式，去贏得屬于她的“第一集”。她明白了，有時候，人生最寶貴的，并非是最初的閃耀，而是經歷過隱忍、付出與堅持后，所收獲的，更加堅實的成長。她依然懷揣著夢想，只是，她的夢想，已經變得更加沉穩，更加強大。
她知道，未來的??路，依然會有挑戰，但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去迎接屬于她自己人生的每一個“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