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張宏民
2026-02-04 14:14:13
當“鑒黃師”這個詞語闖入大眾視野時，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充滿爭議、甚至帶著一絲窺探意味的刻板印象。在這份職業背后，隱藏著一群默默承受著巨大心理壓力，在信息洪流的灰色地帶進行著精細篩查的普通人。他們是技術與人性的連接者，是網絡空間的秩序維護者，他們的工作遠比外界想象的要復雜和沉重。
“鑒黃師”，顧名思義，其核心職責在于識別和過濾網絡上傳播的色情、低俗等不良信息。這個看似簡單的定義，背后卻蘊含著巨大的挑戰。信息量的龐大是壓倒性的。互聯網的普及讓信息傳播的速度和廣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每天都有海量的內容需要審核。一臺電腦、一雙眼睛、一顆敏銳的心，成為了鑒黃師們對抗信息洪流的武器。
他們需要以驚人的速度瀏覽、判斷、標記，稍有不慎，不良信息便可能漏網，對社會造成不??良影響。
工作內容的敏感性對從業者的心理素質提出了極高的要求。長時間接觸充斥著暴力、色情、甚至扭曲價值觀的內容，對人的精神是一種持續的侵蝕。心理的防御機制需要不斷地強化，才能避免被負面情緒所吞噬。許多鑒黃師都面臨著不同程度的心理困擾，例如失眠、焦慮、抑郁，甚至出現對現實生活中的人際關系產生疏離感的情況。
他們需要學會自我調節，尋找排解壓力的方式，才能在這份職業中走得更遠。
更深層次的挑戰，則來自于工作本身的復雜性和模糊性。并非所有內容都涇渭分明。法律法規的界定、文化審美的差異、以及不斷變化的網絡傳播方式，都為鑒黃工作增添了許多不確定性。什么是“藝術”，什么是“色情”？在不同的語境下，界限可能模糊不清。鑒黃師們需要在短時間內做出判斷，并為自己的判斷負責。
這不僅需要扎實的業務知識，更需要一定的判斷力和責任感。
技術的發展也為鑒黃工作帶來了新的機遇與挑戰。早期，鑒黃主要依靠人工審核，效率低下且容易出現疏漏。如今，人工智能和大數據技術在內容審核領域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AI可以快速識別大量重復性的、明顯的違規內容，大大提高了審核效率。AI的判斷能力仍然有限，對于一些隱晦的、具有諷刺意味的、或者與藝術、醫學相關的特殊內容，仍然需要人工進行精細的判斷。
這使得“人機協作”成為了當前內容審核的主流模式。鑒黃師的角色也隨之演變，他們不僅是內容篩選者，更是AI算法的“訓練師”和“糾錯者”。他們需要用自己的經驗和判斷，不斷優化AI模型，使其更加精準。
這份職業，就像生活在光影的邊緣，注定不被所有人理解，甚至會遭受誤解和歧視。正是有了這些“守望者”，才有了網絡空間相對清朗的環境，才有了更多人能夠安心地享受互聯網帶來的便利。他們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守護著社會文明的底線，承受著外人難以想象的??壓力。
這份職業的價值，不應被簡單地標簽化，更不應被忽視。
“剛開始接觸這份工作的時候，說實話，內心是很復雜的。”一位匿名的鑒黃師李先生（化名）坦言，“有好奇，有壓力，也有對未知的好奇。但真正投入進去之后，才發現，這不僅僅是‘看’，更是一種‘辨’，一種‘守’。”
李先生描述了他的工作日常。每天，他都會坐到電腦前，面對著海量的信息流。大部分時間，他需要借助專業的審核系統，對內容進行初步的篩選。系統會標??記出可能違規的內容，然后交由他進行二次審核。這其中，有令人不??適的暴力畫面，有低俗露骨的圖片和視頻，也有一些尺度游走在法律邊緣，需要仔細權衡的文字內容。
“最難熬的，是那些‘擦邊球’的內容。”李先生皺了皺眉，“它們不像那種明晃晃的色情，而是用各種方式暗示、挑逗，甚至披著藝術的外衣。有時候，你真的需要花費很多精力去分析它的意圖，它的傳播可能帶來的影響。這不僅僅是技術活，更是對心智的考驗。”
他分享了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案例。一次，他審核到??一個視頻，畫面內容似乎是在拍攝某種舞蹈，但鏡頭語言卻異常曖昧，且充斥著性暗示。他花費了大量時間，查閱了相關的舞蹈資料，對比了不同國家和地區對于這類藝術表現的界定，最終判斷該視頻涉嫌低俗傳播，將其標記為違規。
在做出判斷的那一刻，他心里也曾有過一絲猶豫。
“我知道，我們做的很多工作，在普通人看來，可能就是‘看黃片’。但我們看的，是需要被過濾掉的‘黃’，是可能對青少年造成傷害的‘黃’，是破壞網絡環境的‘黃’。”李先生強調，“我們不是在享受，而是在清除。這份職業，需要我們把自己置于一種‘無感’的狀態，但說實話，完全做到??‘無感’，是很難的。
他坦承，長時間接觸負面信息，確實會對心理產生影響。他曾有過失眠的經歷，也曾對現實中的一些事物感到麻木。“你需要學會自我保護，找到釋放壓力的方式。”李先生說，他和一些同事會定期進行心理輔導，也會在工作之余，積極參與戶外運動，或者和家人朋友保持聯系，讓自己回歸正常的生活。
“技術是我們的助手，但人性是關鍵。”李先生深有感觸地說，“AI可以識別大量重復性的違規內容，但對于那些復雜、隱晦的，它仍然無法完全替代人。我們需要用我們的判斷力、經驗，甚至是一些‘直覺’，來做出最終的決定。我們也要保??持一顆‘人’的心，去理解這些內容背后可能存在的社會問題，而不是僅僅把它們當作數據。
對于外界的誤解，李先生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理解。“我知道，這份工作不光彩，也不好向別人解釋。”他說，“但??我們相信，我們做的是有意義的事情。我們是在為互聯網創??造一個更健康、更安全的環境。可能很多人看不到我們，但我們一直在那里。”
“我希望，有一天，這份職業能夠得到更多的理解和尊重。”李先生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渴望，“我們也是普通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情感。我們只是選擇了在光影的邊緣，做一份相對‘特殊’的工作，用我們的方式，守護著我們共同的網絡家園。”
他的話語，仿佛是對這個特殊群體的一份深情告白。在數據和算法之外，在爭議和誤解之中，一群“鑒黃師”們，用他們的堅持和付出，書寫著屬于自己的職業篇章，也為構建一個更加清朗的網絡空間，貢獻著自己的力量。他們的內心世界，同樣充滿著掙扎與救贖，他們的工作，同樣值得被看見和銘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