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yáng)子晚報
張大春
2026-02-03 11:40:20
“你看，這是你最喜歡的那件藍(lán)色的毛衣，我一直留著?！彼p輕拂過遺像上他溫和的笑臉，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泛黃的照片記錄著他年輕時的模樣，眼角的細(xì)紋，嘴角的笑意，都是她刻骨銘心的記憶。時鐘滴答作響，將這靜謐的房間切割成無數(shù)細(xì)碎的光影，每一縷都纏繞著她未竟的思念。
她曾以為，日子會像潺潺流水般，悠長而平緩，兩人可以攜手走過四季，看盡花開花落。生命的風(fēng)卻總是突如其來，將她推向了無邊的??孤寂。他走了，帶著他所有的陽光與溫暖，只留給她一個沉默的遺像，和一個堆積如山的遺憾。
“那時候，你總說我浪費(fèi)，可我只是想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低語著，眼淚終于掙脫了眼眶的束縛，順著臉頰滑落，無聲地滴在泛黃的??相冊上。“你看，這件旗袍，你當(dāng)??時說太貴了，我猶豫了很久才買下?，F(xiàn)在，我再也送不出去了。”她翻開相冊，里面有他們年輕時的模樣，他總是寵溺地看著她，而她，也總是笑得像個孩子。
她想起那些爭吵的??日子。生活瑣碎，柴米油鹽，難免磕磕絆絆??。她曾因?yàn)樗影嗤須w而生氣，因?yàn)樗雎粤俗约旱??生日而抱怨，甚至因?yàn)橐恍╇u毛蒜皮的小事而冷戰(zhàn)。如今，她多么希望那些爭吵從未發(fā)生，多么希望能夠回到那個有他在的房間，哪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什么都不說。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旅行，你說，‘你看這風(fēng)景多美，可惜你不??在’。我當(dāng)時還嗔怪你，現(xiàn)在才知道，那是你最想讓我陪你看風(fēng)景的心情?！彼煅手p手緊緊地攥著相冊的邊緣?！澳切]有好好說過的話，那些沒有好好抱??過的擁抱，那些沒有好好看過的風(fēng)景……現(xiàn)在，都成了最沉重的負(fù)擔(dān)。
“你看，我們真的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可是，路，卻突然斷了?！彼穆曇粼絹碓捷p，仿佛怕驚擾了遺像里那個安詳?shù)男θ荨Ｋ肫鹚R走前的那幾天，他瘦弱得像一片枯葉，卻依然強(qiáng)撐著對她微笑?！爱?dāng)時，我以為你只是累了，我以為你很快就會好起來。我還在想，等你好了，我?guī)闳ズ＿?，去看日出，去看星星……?/p>
她閉上眼睛，試圖將那些畫面再現(xiàn)。病床上的他，蒼白的臉，微弱的呼吸。她握著他冰涼的手，卻不??知該說些什么。那些平日里掛在嘴邊的“我愛你”，在生離死別面前，顯得那樣蒼白無力。她只想說：“別??怕，我在這里。”可是，更多的話，卻像卡在喉嚨里，怎么也吐不出來。
“我那時候，是不是太傻了？為什么沒有緊緊地抱住你，告訴你，我有多愛你？為什么沒有告訴你，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自問著，心如刀絞。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愛，那些被瑣事磨平的溫柔，如今都化作了最尖銳的利刃，一遍遍地劃過她的心房。
她想起他喜歡的那首老歌，總是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哼唱。那時候，她覺得有些煩，讓他別??唱了，會吵到鄰居?，F(xiàn)在，她多么渴望能再聽到他的歌聲，哪怕是跑調(diào)的，哪怕是沙啞的。
“你看，這桌子上的咖啡杯，還是你上次喝過的??。我洗了又洗，卻總覺得洗不掉你的味道?！彼龂@了口氣，指尖劃過冰涼的桌面。她不敢打掃房間，不敢觸碰他的任何物品，生怕觸碰到的，都是回憶的碎片，而這些碎片，都帶著刺??，扎進(jìn)她的心臟。
她開始后悔，后悔那些忽略，后悔那些爭執(zhí)，后悔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愛。她曾以為時間很長，可以彌補(bǔ)一切，可以把所有的話都好好地說出來?？墒?，當(dāng)生命的大門緩緩關(guān)上，她才明白，很多話，一旦錯過，便成了永遠(yuǎn)的遺憾。
“你看，這是你最喜歡的那盆蘭花，我一直都好好地照顧著?！彼p輕地?fù)崦z像前擺放的蘭花，花瓣依然嬌艷，卻少了往日的生機(jī)，如同她此刻的心情?！澳阕叩哪翘?，這盆花剛好開了一朵，我當(dāng)時還想著，等花謝了，你就能回來了?！彼穆曇魩е唤z沙啞，眼神里充滿了無盡的眷戀。
她曾??以為，婚姻是一場漫長的??馬拉松，兩人可以并肩奔跑，互相扶持?？墒窃谌松馁惖郎?，他卻突然停下了腳步，留她一人，在原地茫然。那些曾經(jīng)的承諾，那些曾經(jīng)的??約定，如今都成了她一個人背負(fù)的重量。
“那時候，你總是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特別好看?！彼粗掌锏乃壑虚W過一絲溫柔?！拔矣浀糜幸淮?，我們一起去公園，你看到一個小孩摔倒了，趕緊跑過去扶他。我當(dāng)時笑著說你傻，說你操心太多?，F(xiàn)在，我才明白，那不是傻，那是你的善良，你的擔(dān)當(dāng)。”
她想起曾經(jīng)的爭執(zhí)，那些不被理解的時刻。她抱怨他不??懂浪漫，不懂體貼，而他，也曾因?yàn)樗娜涡?，她的敏感而疲憊。在生活的洪流中，他們偶爾會迷失方向，忘記了最初相愛的??模樣。
“你看，我煮了你最喜歡的餃子，你最愛吃我做的韭菜豬肉餡的。我多想，你能回來嘗一口，哪怕只是一口?！彼煅手蹨I模糊了視線。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感激，那些被忽略的付出，如今都化作了錐心的疼痛?！拔铱偸怯X得??，這些都是你應(yīng)該做的，我從來沒有好好地跟你說一聲‘謝謝’。
她翻開另一本相冊，里面有他們結(jié)婚時的照片。他穿著西裝，帥氣逼人，她穿著婚紗，笑靨如花。他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愛意和承??諾。她看著他，眼神里也充滿了憧憬和信任。
“你看，那時候，我們都以為，我們會永遠(yuǎn)幸福下去。可是在人生的旅途中，總會有一些unexpected的意外，不是嗎？”她輕聲嘆息，指尖劃過婚紗照上他年輕的臉龐?！拔耶?dāng)??時有多么的欣喜，現(xiàn)在就有多么的??痛苦。我以為我們可以擁有一個‘永遠(yuǎn)’，可是，‘永遠(yuǎn)’，卻是如此短暫。
她想起他生病的時候，她總是強(qiáng)顏歡笑，告訴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不敢在他面前流淚，不敢讓他看到她的脆弱。她害怕，一旦她垮了，他就會更加無助。
“我那時候，是不是太逞強(qiáng)了？我以為我能撐起一切，可是，我錯了。”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絲悲涼?！拔叶嗝聪Ｍ?，你能看到我為你付出的所有，多么希望，你能知道，我有多么的愛你?！?/p>
她想起他喜歡看的那部老電影，總是會在周末的時候一個人靜靜地??看完。那時候，她覺得他孤僻，覺得他不懂得享受生活?，F(xiàn)在，她多么懷念，能和他一起窩在沙發(fā)里，一起看那部電影。
“你看，你抽屜里的鋼筆，還是你上次寫信的時候用的。我一直沒有收起來，我怕收起來，就再也找不到你曾經(jīng)在這里存在過的??痕跡?！彼粗閷?，眼中閃爍著淚光?！澳切┪丛鴮懴碌母姘祝切┪丛统龅那闀F(xiàn)在，都成了永遠(yuǎn)的秘密?！?/p>
她開始反思，反思那些忽略，反思那些誤解，反思那些沒有用盡全力去愛。她曾以為，愛是長久的陪伴，是默默的付出，卻忘了，愛，也需要及時的表達(dá)，需要熱烈的??回應(yīng)。
“我多么希望能有一個機(jī)會，再跟你好好地??說一次話，再跟你好好地?fù)肀б淮?。”她撫摸著遺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拔叶嗝聪Ｍ芨嬖V你，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沒有你，我的世界就失去了色彩。”
她看著窗外的天空，藍(lán)得有些刺眼。她想起他曾經(jīng)說過：“老婆，你看這天空，多美啊。我們以后，要一起看遍??這世間的美景。”
“你看，這風(fēng)景，我一個人看了，再美，也失去了意義?！彼哉Z，眼淚再次滑落。她明白，人生沒有彩排，生活也沒有重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這份愛，這份遺憾，化作前進(jìn)的動力，好好地??活下去，替他，替自己，去看看這世間的美景。
她知道??，過去的已經(jīng)過去，無法挽回。但她也可以選擇，在未來的日子里，更加珍惜身邊的人，更加勇敢地表達(dá)愛。因?yàn)?，生命的長度，或許無法預(yù)測，但生命的寬度，卻可以由自己來創(chuàng)造。她會帶著對他的思念，帶??著這份遺憾，繼續(xù)前行，活出屬于自己的??精彩??，也替他，去感受生命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