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在線
胡舒立
2026-02-10 03:41:59
如果你曾深夜站在城市的十字路口，看著霓虹燈閃爍的節奏，是否產生過一種強烈的錯覺：這一切，我似乎在哪里見過？
這并非單純的生理性“既視感”（DéjàVu），而是一種更宏大的、屬于文明底層的共鳴。如果把人類五千年的歷史刻錄成一張光盤，放在上帝視角的播放機里，你會驚恐地發現，進度條雖然在走，但畫面卻在不斷地、機械地、鬼使神差地進行著“循環錄像重播??”。我們以為自己在開辟新紀元，其實不過是在老劇本里換了一套更華麗的戲服。
我們可以稱之為“文明的采??樣率”。17世紀荷蘭郁金香球莖的瘋狂，與21世紀加密貨幣的暴漲跌宕，其曲線走勢竟如出一轍，仿佛是同一段算法在不同算力環境下的復刻。那些在大英博物館里陳列的、兩千年前古羅馬街頭的抱怨信，內容無非是物價飛漲、年輕人不求上進、政客們虛偽透頂——聽起來是不是像極了你昨晚剛刷過的朋友圈熱門評論？
歷史從不重復，但它押韻。馬克·吐溫的這句名言，本質上揭示了歷史錄像的“采樣機制”。人類的技術在爆炸，從牛車到特斯拉，從羊皮紙到ChatGPT，我們手中的工具翻新了無數代，但驅動工具的那只手，以及那只手背后的欲望、恐懼、貪婪與溫情，卻始終停留在舊石器的版本。
這種“重播”感最強烈的時刻，往往發生在時代的轉折點?？纯茨切┰洸豢梢皇赖牡蹏?，在衰落前夕總會陷入相似的??怪圈：龐大的官僚機構臃腫不堪，財富瘋狂向極少數人集中，社會情緒在極度娛樂化與極度焦慮之間反復橫跳。古希臘的劇場里坐滿了逃避現實的觀眾，而今天的我們，則整夜將靈魂放逐在短視頻的無限流中。
屏幕上的光影變幻，其實與兩千年前劇場里的油燈晃動并無二致——大家都在尋找一種能夠暫時麻痹感官的“重播??”慰藉。
我們習慣于仰望星空，認為人類文明是一條筆直上升的斜線，直指群星。但現實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莫比烏斯環。我們在環上奔跑，風聲呼嘯，感覺自己在飛速前進，卻在不經意間回到了出發時的那個刻度。這種循環錄像的重播，并非某種超自然的力量在操控，而是由于人類認知的帶寬存在上限。
我們能理解的權力結構、能承受的情感張力、能容納的社會秩序，其實都在一個固定的光譜之內。
于是，我們看到歷史的錄像帶在不斷地倒帶、快進、重播。每一代的弄潮兒都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導演，直到他們發現，機位早已架好，燈光早已調定，甚至連臺詞的重音都在幾百年前被注定。這種宿命感雖然讓人沮喪，卻也透著一種荒誕的幽默感：如果你覺得當下的生活是一場混亂的即興發揮，不妨去翻翻那本落滿灰塵的歷史書，那里詳細記載著你接下來要跳的每一個舞步。
如果歷史真的是一段循環錄像，那么我們作為畫中人，是否注定只能按照既定的幀數度過余生？
答案或許藏在那些“畫質受損”的瞬間。在長達千年的循環中，總會有一些時刻，錄像帶會出現雪花、跳幀或是重影。這些瞬間，往往是人類自我意識覺醒的契機。當我們意識到自己在“重播”時，這種認知本身，就是打破循環的第一個微小動作。
現在的我們，正處于一個前所未有的觀測點。借助大數據與全球互聯網，我們第一次能夠如此清晰地觀察到“循環”的軌跡。過去，一個文明的覆滅可能需要幾百年的時間，身處其中的人很難察覺到那種緩慢的循環；而現在，信息流的速度將時間極度壓縮，我們可以在短短十年內，目睹一個行業的興衰、一個思潮的輪回、一種生活方式的復刻。
這種高頻率的重播，讓我們產生了一種“審美疲勞”，但也賦予了我們一種“導演視角”。
在Part1中我們談到了欲望與恐懼的重播，那么在Part2中，我們必須探討“覺知”的力量。當所有人都在追逐同一個泡沫時，那個停下來觀察泡沫光澤的人，實際上已經跳出了錄像的預設軌道。這種“跳出”，并不是要你去改變世界歷史的進程——那太宏大了，也太沉重了——而是要在個人的生命劇本里，插入一段屬于自己的、非套路化的??“剪輯”。
我們看到，現代社會的某些角落，人們開始嘗試拒絕那種被算法定義的“循環生活”。當消費主義的重播錄像叫囂著讓你買單時，有人選擇了極簡主義；當卷入無限競爭的錄像帶??瘋狂轉動時，有人選擇了向內探索，尋找心靈的錨點。這些行為，就像是在原本流暢的錄像帶上戳開了一個個細小的孔洞。
雖然目前還不足以讓整臺播放機停轉，但陽光已經從孔洞里漏了進來。
更有意思的是，技術本身正在成??為一種“干擾信號”。雖然我們說人性未變，但數字生命、元宇宙、腦機接口這些新生事物的介入，正在給歷史的錄像帶注入一些從未有過的編碼。如果說以前的歷史重播是黑白色的、線性的，那么未來的重播可能會變成多維度的、去中心化的。
我們正在進入一個“深度合成”的歷史時期，舊的??素材依然存在，但??拼接的方式正變得前所未有的詭譎。
這就要求我們擁有一種“非線性”的思維。不要被眼前的“重播”表象所迷惑。當你看到社會情緒再次走向極化，當你看到經濟周期再次??進入寒冬，不要只是一味地嘆息“歷史又重演了”。相反，你應該去尋找這次重播中的“變變量”。每一次重播，其實都是一次優化的機會。
歷史循環錄像，不是為了把我們困在過去，而是為了讓我們在重復中認清本質。當你不??再滿足于做一個被動的觀眾，當你開始質疑那些理所當然的“劇本走向”，你就已經拿到了那把隱形的遙控器。
這場長達五千年的重播，每一幀都彌足珍貴。它是警示，也是底片。而我們要做的，是在下一個循環開始之前，學會如何在這張舊畫布上，勾勒出哪怕只有一筆??的、屬于這個時代的、真正新鮮的色彩。畢竟，最好的觀眾，往往是那個在劇終謝幕時，第一個站起來走向后臺，試圖與導演探討劇本修改意見的人。
你，準備好在重播的畫面里，留下自己的穿幫鏡頭了嗎？那或許才是整部電影最精彩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