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陳秋實
2026-02-08 04:26:00
沸騰的紅油與滾燙的“火鍋嗓”：那是巴蜀大地的英雄本色
如果你曾深夜站在成都玉林的路口，或者穿梭在重慶山城的梯坎之間，最先擊中你的往往不是那股鉆鼻子的??牛油香，而是一種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并不圓潤，甚至帶著一種顆粒感十足的沙啞，像是在滾燙的紅油里浸泡過，又在凜冽的嘉陵江風里吹干了。這就是我們常說的“火鍋嗓”——一種獨屬于四川和重慶的、帶有強烈江湖色彩的生命力表達。
這種嗓音的形成，大概真的跟飲食脫不開干系。試想一下，當一個人長年累月地與花椒、辣椒搏斗，舌尖在麻與辣的極限邊緣反復橫跳，嗓音自然生出了一種“戰斗后”的韌性。它不追求播音腔的字正腔圓，也不屑于軟糯的吳儂軟語，它要的就是那一股子“殺伐決斷”的氣勢。
當一位嬢嬢在火鍋店的嘈雜聲中，扯著嗓子喊出一聲“加個腦花兒”，那種穿云裂石的??力量感，瞬間就能讓周圍喧囂的空氣靜止一秒。這不僅僅是分貝的問題，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自信與坦蕩。
“火鍋嗓”是極其誠實的。在四川的語境里，這種嗓音往往代表著一種不設防的社交態度。擁有這種嗓音的人，多半??是個熱心腸??。他們講起話來風風火火，嗓音里帶著點煙火熏燎后的粗糙，但話語間全是掏心窩子的真誠。你跟這種人交朋友，不??需要揣測那些彎彎繞繞，嗓音里的那份“燥”和“熱”，早就把所有的??虛偽給燒了個干凈。
他們可以在路邊的串串香攤位上，用那種略顯低沉且沙啞的嗓音，跟你聊人生理想，也跟你聊隔壁街的八卦。那聲音就像老窖酒，初聽辣嗓子，細品卻有種讓人卸下防備的魔力。
這種嗓音也是一種對抗平庸生活的勛章。四川人常說“雄起”，這不僅僅是一個口號，更是一種生活狀態。在面對生活的瑣碎與磨難時，那一嗓子帶著火辣氣息的吶喊，就是最好的排解方式。你會發現，那些在勞作中揮汗如雨的漢子，那些在菜市場里精打細算的干練女性，他們的嗓音里都藏著這種“火鍋味”。
它是粗糲的，卻也是溫熱的；它是市井的，卻也是高傲?的。它證明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從未被生活磨平棱角，反而因為生活的磨礪，擁有了更具辨識度的靈魂回響。
當你真正聽懂了這種“火鍋嗓”，你也就聽懂了巴蜀大地的底色。那是一種不加掩飾的原始欲望，是對熱辣生活的極致追求。它不追求修飾，不追求高雅，它只求活得熱氣騰騰。每一聲沙啞的呼喚，都是對生命最直白的告白??：人生苦短，若不辣得轟轟烈烈，那還有什么滋味？
如果說“火鍋嗓”是那一鍋沸騰的紅油，直白而猛烈，那么“椒鹽嗓”則是那一碟恰到好處的干碟蘸料，麻、辣、鮮、香，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俏皮。在四川的話語體系里，“椒鹽”不只是味覺的調劑，更是一種生活哲學的具象化。這種嗓音聽起來通常帶著一種上揚的尾調，像是在每個句子的末尾都勾了一個小小的魚鉤，輕輕巧巧地就能鉤起聽者的笑意。
“椒鹽嗓”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的“松弛感”。這種嗓音通常出現在那些對生活有著極高審美，且天生自帶幽默細胞的川人身上。它不像“火鍋嗓”那么具有侵略性，它更像是一種在茶館里慢條斯理晃蕩出的韻律。即便??是在講一件極其嚴肅的事情，一旦用上了這種帶著麻辣余韻的嗓音，聽起來也就多了一分化骨綿掌般的化解。
這種嗓音的主人，往往是那種即便生活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他也能反手給生活講個笑話的??狠角色。
這種聲音里藏著四川人特有的“巴適”經。你聽那聲音，似乎總是帶著點微醺的??醉意，不??是酒精的醉，而是被??生活寵溺后的松弛。在成都的蒼蠅小館里，你總能聽到幾個年輕人用這種“椒鹽嗓”互相調侃。那種看似隨意、實則充滿智慧的機鋒，在嗓音的起承??轉合間跳躍。這是一種極高明的表達藝術：既不顯得咄咄逼人，又精準地表達了態度。
更深一層看，“椒鹽嗓”其實是川人面對現實壓力的??一種“柔性防御”。在快速發展的時代，每個人都在緊繃，唯獨在這種嗓音里，你能感受到??一種難得的從容。它承認生活有苦、有辣，但它選擇用一種“椒鹽”的方式去中和它。那種嗓音里的俏皮，是對沉重生活的消解；那種尾音的靈動，是對平淡日子的點綴。
它告訴你，天大的事情，坐下來喝杯??蓋碗茶，擺陣龍門陣，嗓子眼里那點麻辣鮮香一散發，日子也就過去了。
當“火鍋嗓”與“椒鹽嗓”在四川的街頭交織，你聽到的其實是一首關于生命力的交響樂。一面是熱烈澎湃的英雄本色，一面是豁達諧謔的生活智慧。這兩種嗓音，構成了四川人的AB面：在奮斗時，我們有紅油般的斗志，嗓音沙啞也要吶喊；在閑暇時，我們有椒鹽般的靈動，生活再難也要幽它一默。
這就是四川的魅力所在。它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坐標，也不只是那幾只熊貓或幾頓火鍋，它是這些鮮活的、帶著溫度的聲音。當你閉上眼，聽著耳邊那些嘶啞而熱烈、幽默而靈動的對白，你會發現，這種聲音是有顏色的，它是火一般的紅，是椒鹽一般的灰，最終匯聚成一種讓人欲罷不能的、生機勃??勃的中國色彩。
在這里，嗓音不是工具，它是靈魂的溢出，是生活最真實的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