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晚報
水均益
2026-02-16 05:04:56
生命，以其千姿百態的形式存在于地球之上，而DNA，則是承載這一切多樣性信息的通用語言。我們常常以為，人類與畜禽的生命軌跡涇渭分明，各自的基因組如同堅固的城墻，將彼?此的世界分隔開來。隨著基因技術在生物醫藥、農業育種等??領域的廣泛應用，這種界限正在變得模糊，一種看不見的DNA信息傳遞風險，也悄然浮現。
我們需要理解DNA在不同生物體之間傳??播的可能性。雖然直接的跨物種DNA融合在自然界中極為罕見，但間接的傳播途徑卻不容忽視。其中，病毒是重要的“基因搬運工”。病毒，尤其是逆轉錄病毒，能夠將其RNA遺傳??物質整合到宿主細胞??的DNA中，并進行復制。
當病毒感染畜禽時，它們可能攜帶某些畜??禽的基因片段，并在病毒傳播過程中，將這些片段“意外”地傳遞給其他生物，包括人類。這就像一篇故事，病毒充當了信使，將故事中的某個章節，從一本《畜禽百科》轉錄到一本《人類之書》的空白頁上。
更值得關注的是，基因編輯技術的興起，為這種DNA信息的定向傳遞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CRISPR-Cas9等基因編輯工具，如同精準的分子手術刀，能夠在基因組的特定位置進行修改、插入或刪除。在利用基因編輯技術改造畜禽以提高產量、抗病性或改善肉質時，研究人員可能會使用含有特定基因的載體，或者直接操作畜禽的DNA。
如果這些操作過程中存在技術疏漏，或者生物安全防護措施不到位，那么經過編輯的畜禽DNA片段，就有可能通過多種途徑進入人類社會。
食物鏈的傳遞：經過基因改造的畜禽產品，如果未經過嚴格的生物安全評估和監管，食用后，其DNA片段可能在消化過程中被部分保留，甚至在極少數情況下，被整合到人體細胞中。雖然這種整合的概率極低，但長期、大規模的暴露，其潛在影響仍需審慎評估。想象一下，我們每天都在“閱讀”來自餐桌的基因信息，而這些信息，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復雜。
環境暴露：基因改造的畜禽在養殖、屠宰、加工等環節，可能產生帶有DNA的廢棄物或氣溶膠。這些物質如果擴散到環境中，可能通過呼吸、皮膚接觸等方式，被人體接觸。特別是在養殖密集區域，這種環境暴露的??風險會相應增加。直接接觸：養殖從業人員、獸醫、實驗室研究人員等，在與畜??禽進行直接接觸時，可能通過皮膚破損、黏膜等途徑，接觸到畜禽的DNA。
雖然人體自身有強大的免疫和DNA修復機制，但長期、高強度的暴露，仍然是需要考慮的因素。
雖然目前科學界普遍認為，直接將動物DNA片段整合到人類基因組中并產生顯著影響的概率非常低，因為人類和動物的DNA結構、編碼機制以及免疫系統的排斥反應，都構成了巨大的“生物防火墻”。我們不能完全排除以下幾種潛在的、更為隱晦的風險：
外源DNA的免疫原性：即使DNA片段未能整合到人類基因組中，但其作為外來物質，仍可能激活人體的免疫系統，引發慢性炎癥或其他免疫反應。特別是當這些DNA片段攜帶某些特定的基因序列時，其潛在的免疫影響可能更為復雜。基因“跳躍”的理論可能性：盡管概率極低，但理論上存在某些轉座子（transposons）等“跳躍基因”能夠促進外源DNA片段在基因組內的插入。
如果畜禽DNA中恰好含有能夠激活或利用這些機制的序列，那么理論上存在極微小的整合可能。對腸道微生物的影響：人體腸道內存在大量的微生物，這些微生物擁有自身的DNA。如果外源的畜禽DNA片段能夠被腸道微生物吸收或利用，進而改變微生物群落的基因組成，這可能會間接影響人體的消化、免疫甚至是代謝功能。
這就像一個生態系統，引入了外來物種，雖然不直接改變主體，但會影響整個系統的平衡。
因此，對人與畜禽DNA之間潛在信息傳遞風險的關注，并非杞人憂天，而是基于對生命科學發展趨勢的審慎思考。我們需要在享受基因技術帶來的紅利的保持對未知風險的警惕，并建立起多層級的生物安全防護體系。
認識到人與畜??禽DNA信息傳遞的潛在風險，并非是要因噎廢食，而是要更加明智地駕馭基因科技這把雙刃劍。關鍵在于如何構建一套完善的科學監管體系和倫理框架，以最大程度地規避風險，同時又能充分釋放基因技術的巨大潛力。
源頭控制：對于進行基因編輯或改造的畜禽，必須實行嚴格的審批和備案制度。在研發階段，就應設立高等??級的生物安全實驗室，防止基因編輯載體、編輯過的DNA片段外泄。所有實驗操作都應在隔離、受控的環境下進行，并配備有效的滅活處理措施。過程監管：在基因改造畜禽的繁育、養殖、加工等環節，需要建立嚴格的隔離和監測體系。
養殖場的生物安全標準應大幅提高，包括糞污處理、通風系統、人員進出??管理等，都應有效防止DNA污染的擴散。產品安??全評估：經過基因改造的畜禽產品在進入市場前，必須經過全面的食品安全評估。這包括對DNA片段的穩定性、可消化性、潛在的??免疫原性以及是否存在對人類健康產生不良影響的可能性進行科學評估。
評估標準應國際化、科學化，并??公開透明。信息追溯：建立完善的基因改造畜禽及其產品的信息追溯系統，一旦出現問題，能夠迅速定位源頭，采取相應措施。
風險評估的深化：需要投入更多資源，深入研究外源DNA在人體內的命運，特別是其在消化、吸收、整合以及免疫反應方面的具體機制。對于病毒作為DNA載體的潛在風險，也需要進行持續的監測和研究。長效監測機制：建立人與動物共患疾病的長期監測網絡，特別關注那些可能與基因改造畜禽相關的潛在疾病。
通過流行病學調查和分子生物學檢測??，及時發現并應對可能出現的跨物種基因傳播跡象。技術倫理的探討：基因編輯技術的應用，不僅涉及技術本身，更牽涉深遠的倫理問題。我們需要就“何為可接受的基因改造”、“基因改造的界限在哪里”等??問題，進行廣泛的社會討論，形成廣泛的共識。
科學界、政策制定者、公眾都應積極參與其中，共同繪制基因科技發展的倫理地圖。
科普教育的??普及：通過各種渠道，向公眾普及基因科學的基本知識，解釋基因技術的作用，以及相關的潛在風險和科學的??應對措施。避免信息不對稱帶來的恐慌，用科學的態度看待基因技術。透明的??信息溝通：政府和科研機構應保持信息的公開透明，及時向公眾通報基因技術的??研究進展、應用情況以及相關的風險評估結果。
建立有效的溝通渠道，回應公眾的疑問和關切。鼓勵理性討論：面對基因技術帶來的挑戰，我們需要的是理性、科學的討論，而不是盲目的恐懼或盲目的樂觀。理解科學的邊界，認識到??技術進步的同時也伴隨著風險，是成熟社會應對新技術的標志。
跨國監管協調：基因信息的傳遞不受國界限制。因此，各國在基因改造生物的管理、風險評估標準、以及信息共享等方面，應加強國際合作，形成統一的、科學的監管框架。共享研究成果：鼓勵國際間的科研合作，共享在基因安全、風險評估等方面的研究成果，共同提升全球應對基因風險的能力。
人與畜禽DNA的交集，是一個充滿未知但又值得深入探索的領域。它提醒我們，生命科學的發展，不僅僅是技術層面的突破，更是對人類智慧、責任和倫理的考驗。通過科學的審慎、嚴格的監管和開放的討論，我們能夠更好地理解并駕馭這份來自生命最深層的“低語”，確保基因技術的進步，最終服務于人類福祉，而非帶來難以預料的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