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談
陳文茜
2026-02-05 22:14:30
在魯南平原的一個普通小村莊里，老家的房檐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白色的小圓點。那是一個智能攝像頭，是遠在千里之外的大城市工作的兒子為了“安全”特意裝上的。起初，父親老李對這個“電子眼”很是抵觸，總覺得自己在自個兒院子里干點啥都被人盯著，渾身不自在；而母親王大媽則新奇得多，偶爾還會對著鏡頭揮揮手，大聲問一句：“兒啊，能看見媽不？”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枚鏡頭不再僅僅是一個安全工具，它悄然演變成了一扇窗。通過這扇窗，原本在城市水泥森林中焦慮奔忙的年輕人，看見了生命最初的底色，也看見了那對相濡以沫的老夫妻，如何在平凡得近乎枯燥的歲月里，把生活過成了一首無聲的詩。
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還沒完全穿透村頭的薄霧，攝像頭里的畫面便活了起來。畫面是帶有淡淡灰調的清冷，老李總是第一個起床的人。他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中山裝，趿拉著布鞋，步履蹣跚卻有著某種固定的韻律。他先是去雞圈撒一把谷子，聽著那些生靈撲棱棱的聲音，然后熟練地??擰開院子里的??水龍頭，接一桶沁涼的井水。
鏡頭里，水流撞擊桶底的清脆聲仿佛能穿過屏幕，濺在觀者的心坎上。
不多時，廚房的煙囪開始冒煙。那是王大媽起床了。她步履輕盈些，手里總是拿著抹布或是簸箕。鏡頭記錄下這樣一幕：王大媽走到院子里，看見老李正蹲在地上修一個壞了的小板凳。她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自然地走到老李身后，把剛才順手從屋里帶出來的棉背心輕輕披在他肩上。
老李頭也不抬，肩膀卻微微聳了聳，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繼續跟那顆頑固的螺絲釘較勁。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交流，幾乎沒有多余的辭藻。在攝像頭的靜音模式下，這種無聲的互動反而具有了一種沖擊力。那是幾十年歲月打磨出來的默契，是彼?此已經活成了對方身體的一部分。他們一起擇菜，一人坐一個小馬扎，中間隔著一筐剛從地里摘下來的青椒。王大媽偶爾會絮叨??兩句，老李則負責聽著，時不時“嗯”上一聲。
那一刻，陽光灑在兩人的銀發上，泛起一圈柔和的橘色光暈，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所有的生活瑣事都在這種平靜中變得神圣起來。
對于在外的游子來說，這組畫面不僅是“監護”，更是一種治愈。看著老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樹由青變紅，看著父母在鏡頭里忙忙碌碌，你會突然意識到，那些曾讓你想要逃離的枯燥，其實才是生命最堅韌的根基。而這種溫情，正是通過這一枚小小的攝像頭，跨越了千山萬水，傳遞到了冰冷的手機屏幕前。
如果說白天的攝像頭記錄的是生活的忙碌，那么黃昏與夜晚的鏡頭，則捕捉到了那種深入骨髓的依賴。
當夕陽的余暉把院墻的影子拉得很長，老兩口的一天也進入了尾聲。農村的傍晚總是寧靜的，攝像頭里能看到鄰家炊煙的升起，偶爾有一兩只麻雀驚起。這個時候，老李總會坐在院門口的石礅上抽??煙，煙頭在暮色中忽明忽暗。王大媽則在院子里收拾晾曬的干菜。
有一次，鏡頭里出現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急雨。老李正蹲在后院喂羊，王大媽聽到雷聲，第一反應不是去收院子里的衣裳，而是抓起一把大黑傘，急匆匆地往后院跑。畫面中，由于跑得急，她腳下一滑打了個趔趄，卻在穩住身形后立刻撐開了傘。當她把傘舉到老李頭頂時，老李顯然愣了一下，隨后搶過傘柄，把大半??邊傘面都傾斜到了王大媽那邊。
兩人就這樣擠在一把舊傘下，在高低不平的泥地上并肩走回屋。那一刻，攝像頭的鏡頭被雨水打得有些模糊，但在那朦朧的晶瑩中，兩個相依相隨的身影顯得格外高大。這種不加修飾的純粹，比任何電影畫面都要動人。
到了深夜，攝像頭自動切換到了紅外模式，黑白的畫面更顯出一種肅穆的溫情。經常能看到這樣的畫面：深夜里，老李因為舊疾咳嗽不止，坐起身來喘氣。幾乎是隔壁屋的燈就亮了（或是同一張床上的王大媽立刻翻身坐起）。她沒有開大燈，而是摸索著端來一杯溫水，拍著老李的背，一下，兩下，節奏緩慢而堅定。
在那個靜謐的深夜，這種微小的聲音和動作，成??為了彼此最強有力的支撐。
有時候，遠方的孩子會通過攝像頭的語音功能喊一兩聲：“爹，媽，早點睡吧。”老兩口會像小孩子一樣，湊到鏡頭跟前，笑得滿臉褶子：“知道了，你在外面多吃點好的。”這種科技帶來的“天涯咫尺”，讓原本可能因為空間距離而產生的疏離感消散無蹤。他們對著鏡頭說話時，眼神里透出的那種希冀和滿足，是任何名利都無法換取的。
這枚攝像頭，最終成為了一部??記錄歲月的攝影機。它記錄了老李為王大媽修剪指甲的細心，記錄了王大媽把好吃??的肉偷偷埋在老李碗底??的??小心思，記錄了他們即便在最平凡的日子里，也要把院子打掃得干干凈凈的??那種對生活的尊重。
這種“溫情日常”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真實。它沒有劇本，沒有濾鏡，只有一對農村老夫妻在歲月長河里的真實呼吸。它讓我們看清，真正的愛??情與親情，并不需要宏大的敘事，它就藏在那一瓢一飯之間，藏??在那個回首時的眼神里，藏在每一次即便相對無言也覺得心安??的陪伴里。
當攝像頭繼續忠實地運轉，它記錄下的不??僅是兩個人的晚年，更是千千萬萬中國式家庭最隱秘、也最偉大的堅守。無論世界如何變遷，這種基于土地與血緣的溫情，永遠是這個時代最溫暖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