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謝田
2026-02-11 00:45:22
西方人文學術思想的源頭，宛如一條奔騰不息的長河，其最古老、最純凈的涓流，無疑可以追溯到公元前數千年的古希臘。那片沐浴在地中海陽光下的土地，孕育了人類歷史上最早一批對“人”本身產生深刻關懷的偉大頭腦。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這些名字如同璀璨的星辰??，照亮了哲學思想的夜空。
他們對理性、倫理、政治、形而上學的探索，不僅奠定了西方哲學的基礎，更將“人”置于宇宙的中心，強調人的理性和自由意志。蘇格拉底的“認識你自己”成為了一句穿越千年的箴言，而柏拉圖的“理念論”則開啟了對超越性真理的追尋。亞里士多德則以其嚴謹的邏輯和對現實世界的細致觀察，構建了龐大的知識體系，其倫理學、政治學、美學等至今仍影響深遠。
古希臘的藝術同樣是這場人文藝盛宴的璀璨明珠。從帕特農神廟的宏偉莊嚴，到米洛的維納斯、薩莫色雷斯的勝利女神，無不展現了對人體美的極致追求和對和諧、比例的深刻理解。雕塑、繪畫、戲劇，它們不僅僅是技術的展現，更是對神話、歷史、人性的深刻演繹。古希臘人相信，美是善的體現，藝術是教育和凈化靈魂的工具。
荷馬史詩《伊利亞特》與《奧德賽》的英雄主義和命運抗爭，索福克勒斯、歐里庇得斯、埃??斯庫羅斯的悲劇，則深刻地揭示了人性的復雜、命運的無常以及道德的困境。
羅馬帝國的崛起，在繼承和發揚古希臘人文遺產的基礎上，為西方人文學術注入了新的活力。羅馬人更注重實際和功用，他們的法律、政治制度、工程技術都體現了這種務實的??精神。西塞羅的雄辯與哲學思考，維吉爾的史詩《埃涅阿斯紀》，奧維德的《變形記》，都在不同程度上繼承了希臘的文學傳統，并賦予了羅馬民族的精神特質。
羅馬法典的建立，是人類理性精神在制度層面的偉大實踐，其對私有財產、契約精神的強調，深刻影響了后世的政治法律體系。盡管在哲學上，羅馬不及希臘的原創性，但他們對希臘哲學的傳播和普及，以及斯多葛主義等哲學流派的實踐，為后來的思想發展留下了寶貴財富。
隨著羅馬帝國的衰落，歐洲進入了一個相對沉寂的時期，即中世紀。但即便??在黑暗時代，古希臘羅馬的人文精神的火種也從未完全熄滅。修道院成為了知識的避難所，古代文獻得以保??存和抄??寫。基督教的興起，在某種程度上也融入了希臘哲學的一些概念，例如奧古斯丁就深受柏??拉圖思想的影響。
中世紀的藝術，雖然以宗教題材為主，例如哥特式大教堂的宏偉，但其中依然可見對敘事、象征和秩序的追求。圣托馬斯·阿奎那試圖調和亞里士多德哲學與基督教神學，其“經院哲學”的嚴謹思辨，也為后來的理性發展鋪設了道路。
因此??，當我們回望西方人文學術的源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從古希臘的理性與美的自覺，到羅馬的制度與實踐的傳承，再到中世紀的保存與融合的漫長而復雜的演進過程。這個過程，如同為后來的文藝復興與啟蒙運動積蓄力量，為西方文明的輝煌奠定了不可動搖的根基。它教會了人們如何去思考、去感受、去創造，如何去理解人自身的價值與命運。
如果說古希臘羅馬奠定了西方人文學術的基石，那么文藝復興（Renaissance）則是一場劃時代的“再生”。大約從??14世紀開始，在意大利首先興起的這場?文化運動，猶如一次蘇醒，將沉睡了一個多世紀的歐洲從對神權的絕對服從中解放出來，重新將目光投向了古希臘羅馬的古典文化，并由此開啟了對“人”的全新認識。
文藝復興的核心，是人文主義（Humanism）思潮的勃興。“人”不再僅僅是上帝的造物，而是具有獨立思想、情感和創造力的主體。彼特拉克被??譽為“人文主義之父”，他熱衷于發掘和研究古代文獻，提倡學習古典文學和歷史，以培養健全的??人格。薄伽丘的《十日談》則以生動有趣的故事，展現了世俗生活的??豐富多彩和人性的??復雜多面，打破了中世紀宗教道德的束縛。
在藝術領域，文藝復興的成??就更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達·芬奇的《蒙娜麗莎》和《最后的晚餐》，米開朗琪羅的《大衛》和西斯廷教堂的穹頂壁畫，拉斐爾的《雅典學院》，這些不朽的杰作，不僅在技術上達到了極致，更在思想上表達了對人體的贊美、對理想美的追求以及對人類智慧的歌頌。
《雅典學院》更是匯聚了古希臘的偉大哲學家，象征著對古典智慧的回歸和繼承。雕塑、繪畫、建筑，都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寫實性和表現力，人物形象生動立體，情感表達豐富細膩。
文藝復興不僅是一場藝術的盛宴，更是科學精神的萌芽。哥白尼的“日心說”挑戰了統治千年的“地心說”，為科學革命拉開了序幕。印刷術的推廣，使得知識的傳播速度和范圍大大提高，加速了思想的交流和普及。
隨后而來的啟蒙運動（TheEnlightenment），則將人文主義的精神推向了更高的層次。17世紀末至18世紀，以法國、英國、德國為中心的思想家們，高舉“理性”的旗幟，批判宗教的迷信和君權的專制，倡??導科學、自由、平等、人權。洛克提出了天賦人權和分權制衡的??政治理論；盧梭的《社會契約論》強調人民主權；伏爾泰則以犀利的筆觸抨擊宗教迫害和政治不公，成為自由的捍衛者。
康德的“人是目的，而非工具”的觀點，將人本主義推向了哲學的新高度。
啟蒙運動不僅深刻地影響了政治和哲學，也對文學、藝術、教育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小說作為一種新興的文學體裁，更加關注個體的情感和生活經歷，如笛福的《魯濱??遜漂游記》就展現了個人在自然中的奮斗與成長。戲劇也更加注重揭示社會問題和人性沖突。啟蒙思想家們倡導普及教育，認為知識是解放人性的重要途徑。
啟蒙運動所倡導的理性、自由、平等、人權等觀念，不僅塑造了現代西方社會的政治制度和價值體系，也對世界范圍內的民主革命和思想解放產生了巨大??的推動作用。過度的理性主義也引發了對情感、直覺、非理性力量的重新審視，為后來的浪漫主義思潮埋下了伏筆。
從文藝復興對古典的“回歸”與對“人”的重新發現，到啟蒙運動對“理性”的極致推崇與對“自由”的制度化追求，西方人文學術在經歷了這場思想的巨變后，徹底擺脫了中世紀的束縛，邁入了現代的曙光。這兩場偉大的運動，不僅是歷史的轉折點，更是人類文明進程中不可磨滅的里程碑，它們所塑造的價值觀念和思想遺產，至今仍是我們理解自身、理解世界的重要參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