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江晚報
楊照
2026-02-11 09:19:59
夕陽熔金，將荊州古城的宮墻染上一層溫暖的??橘紅。一處雅致的庭院中，微風拂過，帶來陣陣桂花的甜香。這里沒有金戈鐵馬的喧囂，也沒有朝堂政務的繁重，只有一室寧靜，以及一個略顯意外的場景：曾經叱咤風云的江東女將孫尚香，正踩著一張小小的竹凳，俯身在一張寬大的書案前，她的目光專注地落在攤開的竹簡上，而書案的另一側，坐著一個面容稚嫩的少年，那便是日后被稱為“蜀漢之光”卻又常被戲稱為“扶不起的阿斗”的劉禪。
此時的??劉禪，大約是十歲光景，眉宇間尚未褪盡孩童的稚氣，但那雙眼睛里卻透露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迷茫。他面前的竹簡上，墨跡未干，是關于《詩經》的解讀。孫尚香，這位以剛毅果敢聞名于世的女子，此刻卻全然不見了戰場上的銳氣，她的聲音輕柔，帶著江東特有的婉轉，卻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善哉，禪兒，你看此處‘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這‘關關’二字，不僅僅是鳥兒的鳴叫，更是一種情意的呼喚。
你可曾聽過，當心有所屬，思念之人遠在天邊，那內心的悸動，便是這‘關關’的寫照？”
劉禪眨了眨眼睛，小手捏著毛筆，卻遲遲不??敢落下。他抬頭望向孫尚香，這位姑母的臉上，有著他從未見過的溫柔。戰場上的孫夫人，他只在傳聞中知曉，那是能夠與萬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人物，是能夠讓曹操都為之側目，讓孫權都為之頭疼的“孫家一枝花”。而此刻，這個“花”卻像極了他平日里看到過的，那些在后院教授女紅的教習。
“姑母……我……我不懂。”劉禪的聲音帶著幾分怯懦。他自幼便被寄予厚望，無論是父皇劉備，還是諸葛丞相，對他的期望都如泰山般沉重。他總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笨拙的木偶，被擺??弄著，卻始終抓不住那些復雜的道理。尤其是這些古老的詩書，它們似乎總是隔著一層薄霧，讓他看得見，卻摸不著。
孫尚香輕輕嘆了口氣，卻又很快揚起嘴角。她知道，眼前的這個孩子，承載著太多，也承受著太多。她伸手，輕輕撥開劉禪額前垂下的發絲，指尖的溫度帶著安撫的力量。“不懂，便是開始懂了。就像戰場上，不曾經歷過敗北，又怎會懂得勝利的珍貴？詩書也是如此。‘關關雎鳩’，這是男子對女子的傾慕，這傾慕，需要勇氣，需要真誠，更需要一顆懂得體貼的心。
禪兒，你可曾有過，對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人，有過那樣強烈的、想要去靠近的心情？”
劉禪想了想，他的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他想到了父皇，想到了諸葛丞相，想到了那些總是圍著他，小心翼翼伺候的宮女太監。但這些，似乎都與“傾慕”二字，相去甚遠。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更加窘迫的??表情。
孫尚香沒有責備，反而笑意更深。她退后一步，將竹凳往劉禪身邊挪了挪，自己則靠在書案的一側，語氣變得更加輕松：“罷了，不說這遙遠的傾慕。說些近的。你可知，你母后，那位溫婉賢淑的吳國夫人，她最喜歡什么花？”
劉禪的眼睛一亮，這個問題他知道答案。“是……是蘭花！母后說，蘭花幽香高潔，如同君子一般。”
“說得好！”孫尚香贊許地點頭，“你可曾想過，為何母后偏愛蘭花？她可曾告訴你，她為何如此喜愛？”
劉禪依舊沉默，他從未細想過這個問題。在他看來，母后喜歡蘭花，就像他喜歡玩蹴鞠一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孫尚香看出了他的??困惑，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竹簡上，指著“關關雎鳩”旁的一行小字注解：“你看，這里說，‘雎鳩，取其信。’意思是，雎鳩這種鳥，一夫一妻，至死不渝。而‘關關’的鳴叫，便是它們相互呼喚，表達愛意。所以，這詩，歌頌的是一種忠貞不渝的愛情。
你的母后，喜愛蘭花，或許，她更愛的是蘭花的‘幽香高潔’，是它‘獨守空谷，自得其樂’的品性。如同她，即便身在異國，也始終保持著吳國女子特有的矜持與內秀。禪兒，你看，每一個事物，都有它背后的故事，都有它獨特的‘品性’。而真正的‘讀懂’，便是去探尋這些故事，去感受這些品性。
就像你，父皇希望你成為一個‘王者’，丞相希望你成為一個‘明君’。他們看到的，是你身上‘潛藏’的‘品性’，是希望你能夠‘像君子一樣’，去治理國家，去愛護百姓。”
孫尚香的話語，像一股清泉，緩緩注入劉禪迷茫的心田。他看著眼前這位曾經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女子，此刻卻用如此淺顯的比喻，為他剖析著深奧的道理。他這才明白，原來輔導功課，并不只是枯燥的死記硬背，而是可以從身邊的事物，從最真摯的情感出發，去一點點剝開那些看似復雜的面紗。
“所以……姑母，父皇和丞相，他們是覺得我……我也可以像蘭花一樣，有‘幽香高潔’的品性嗎？”劉禪的眼中，閃爍著一絲光芒。
孫尚香笑了，那笑容，如同春風拂面，融化了劉禪心中的冰雪。“當然。每個人，都有他獨特的‘品性’。重要的??是，你要去發現它，去培養它，去讓它綻放。就像這戰場上的??劍，它需要磨礪，需要汗水，才能鋒利無比。而你心中的‘品性’，也需要知識的滋養，需要情感的澆灌，才能變得強大。
劉禪握緊了手中的毛筆，筆??尖懸在竹簡上方，這一次，他沒有迷茫，眼神中充滿了思索。庭院外的??桂花香，在風中愈發濃郁，似乎也在為這師生二人，默默地送來一份祝福。這或許只是一個開始，一個關于成長，關于理解，關于傳承的，特別的開始。
夜色漸濃，月光如水，透過軒窗，灑下清輝。庭院中的桂花香，在夜風中愈發馥郁，混合著淡??淡的書墨香，營造出一種寧靜而溫馨的氛圍。孫尚香依然坐在書案旁，只是那張小小的竹凳，已經被她收起。劉禪的??筆下，終于有了流動的墨跡，他正小心翼翼地描摹著竹簡上的??字跡，時而皺眉，時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姑母，‘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這句話，是不是也和‘關關雎鳩’一樣，是說男女情愛？”劉禪抬起頭，再次問道。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沉穩，少了幾分怯懦，多了幾分探究。
孫尚香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她知道，這孩子開始主動思考了，這是最重要的進步。“有異曲同工之妙。‘桃之夭夭’，形容桃花盛開，鮮艷美麗。‘灼灼其華’，更是將那份美麗，描繪得淋漓盡致。這詩，確實是描繪了女子出嫁時的美好景象，充??滿了對新生活的美好祝愿。但是，禪兒，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要在‘桃花盛開’的時候，來描寫女子出嫁？”
劉禪又陷入了沉思。他看著竹簡，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似乎在尋找著什么聯系。孫尚香耐心地等待著，她明白，對于一個孩子來說，理解這些蘊含著千年智慧的文字，需要時間和引導。
“是……是因為，桃花開的時候，是最美的嗎？就像……就像出嫁的女子，也是最美的??？”劉禪試探著問道。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孫尚香溫和地解釋道，“但更深層的原因是，桃花盛開，象征著生機勃勃，象征著生命的繁衍，象征著一段新旅程的開始。女子出嫁，不僅僅是兩個人的結合，更是兩個家族的融合，是生命的延續，是家族的希望。所以，用‘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來形容，便是將這份喜悅，這份希望，這份對未來的美好憧憬，都融入其中。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劉禪的臉上：“禪兒，你現在，正是‘桃之夭夭’的年紀。你身負重任，將來要承??擔起國家的未來。這便如同，你正在經歷一場‘出嫁’，只不過，你嫁的不是一個人，而是整個蜀漢。你手中的這支筆，便是你未來治理國家的‘權杖’。你現在的努力，便是為這段‘旅程’打下最堅實的基礎。
劉禪的臉頰微微泛紅，他從未想過，自己與這些古老的詩句，會有如此直接的聯系。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毛筆，仿佛真的看到了一支閃耀著光芒的權杖。
“但是……姑母，我……我有時候覺得自己不夠好，我擔心，我無法承擔這份責任。”劉禪終于說出了藏在心底的??擔??憂。這是他第一次，在除了諸葛丞相和父皇之外的人面前，袒露如此真實的情感。
孫尚香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她知道，這個孩子，雖然身處皇家，卻有著一顆敏感而脆弱的心。她走到劉禪身邊，將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一股溫暖的力量傳遞過來。
“禪兒，戰場上，最強大的武器，不是刀劍，而是‘勇氣’。一個將軍，或許會犯錯，會受傷，但他不??能失去‘勇氣’。治國也是如此。沒有人天生就是完美的‘君王’，重要的是，你是否敢于去承擔，是否敢于去學習，是否敢于去改正。”
她指著竹簡上的另一篇詩：“你看這篇‘蒹葭蒼蒼，白??露為霜’。這首詩，寫的??是男子在河邊追尋心愛之人的故事。你看，他‘伊人’可望而不可即，‘道阻且長’。這追尋的路上，充滿了艱難險阻。但是，他‘溯洄從之，道阻且擠；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雖然困難重重，但他從未放棄。
因為，他心中有‘伊人’，有那份執著。禪兒，你現在，就像這個追尋的男子。你心中的‘伊人’，便是你的責任，你的國家。你未來的道路，一定會充滿‘道阻且長’，會有困難，會有挫折，甚至會有失敗。但是，你不能因此而放棄。你要像詩中的男子一樣，不斷去追尋，去努力，去克服一切困難。
孫尚香的語氣，變得更加堅定有力，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在戰場上叱咤風云的女子。“父皇將這江山托付給你，諸葛丞相嘔心瀝血輔佐你，他們看重的，不是你此刻有多么強大，而是你擁有‘潛力’，你有一顆‘愿意承擔’的心。就像我，當年遠嫁漢室，也并非是沖鋒陷陣的將軍，我也有過迷茫，有過恐懼，但當我知道，我的存在，可以為兄長，為家族，為漢室帶來一絲轉機時，我便鼓起了勇氣，去做了我該做的事情。
你也是一樣，禪兒。你不是‘扶不起的阿斗’，你只是一個需要耐心去引導??，需要勇氣去成長的少年。”
劉禪的眼睛濕潤了。他看著孫尚香，這位姑母，這位曾經遙不可及的女中豪杰，此刻卻像一位慈??祥的長輩，用最真摯的話語，給予他最深刻的鼓勵。他握緊手中的毛筆，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
孫尚香微笑著，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謝我。你只需記住，人生，就像一場漫長的跋涉。遇到的風景，無論是鮮花還是荊棘，都是你人生的一部分。重要的，是你在跋涉的??過程??中，學到了什么，成長了什么。現在，我們繼續學《詩經》。記住，‘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這是人內心最真摯的情感表達。當你真正理解了文字背后的含義，你的心，自然就會‘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月光下，書房中的燈火依舊明亮。孫尚香踩??著凳子輔導劉禪作業的場景，早已結束。但那份關于勇氣，關于成長，關于傳承??的溫情，卻如同這夜色一般，悄然彌漫開來。在歷史的長河中，也許許多細節早已被塵封，但正是這些看似微小的瞬間，卻在不經意間，塑造著一個個偉大的靈魂，也溫暖著，后世所有平凡的我們。
這夕陽下的輔導，不僅僅是關于《詩經》的解讀，更是關于生命，關于責任，關于愛的，一場溫柔而深刻的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