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在線
楊照
2026-02-11 11:42:17
“老師，您真的……不能‘再生’了嗎？”這個問題，像一顆微小的石子，投入我平靜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坐在我對面的，是我的數學課代表，那個平時里總是眼神明亮、思路清晰，解題比我這個老師還快的姑娘。此刻，她的眼眶通紅，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哽咽，手中緊緊攥著一張檢查報告，指節都有些發白。
我愣住了。她，一個如此優秀、如此有潛力的年輕人，怎么會說出這樣的話？“再生”？這個詞，在數學語境里，常常與循環小數、無限數列相關聯，代表著一種永無止境的延續。但在她此刻的口中，卻充滿了絕望與不甘。
“是……是身體不允許嗎？”我試圖找一個客觀的理由，但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妥。她那么年輕，身體健康一直很好，怎么會突然面臨這樣的“判決”？
她搖搖頭，眼淚終于滑落，在屏幕的冷光下，晶瑩而無助。“不是身體……是……是心。”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情緒，但聲音依然帶著顫抖，“老師，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再生一個孩子了。”
這句簡單的話，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我長久以來固有的認知。作為一名數學老師，我的世界里充??滿了清晰的邏輯、明確的公式和可預測的結果。我習慣于將一切量化，用數字和符號來解釋世界的運行規律。她口中的“再生”，卻是一個如此??復雜、如此充??滿不確定性，甚至可以說是“非數學”的決定。
我沉默了。我知道，她不是在跟我開玩笑，也不是在博取同情。在她清澈的眼眸深處，我看到了深深的掙扎和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她的優秀，我一直看在眼里。數學競賽、奧數集訓、各種學術研究，她總是那個最閃耀的存在。我曾以為，她會帶著這份光芒，在學術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成??為下一個耀眼的明星。
“為什么呢？”我輕聲問道，語氣里帶著探究，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我擔心，是社會壓力，還是家庭變??故，讓她做出了這樣看似“非理性”的決定。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您知道的，我父母都是工程師，他們認為，生活就應該是一道道精確的數學題，解開了，就圓滿了。”她苦笑了一下，眼淚又開始涌上來。“我從小到大，按照他們的‘公式’，努力學習，考上好大學，拿到獎學金，畢業后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然后……然后結婚生子，再把孩子培養成‘下一個優秀’。
“可是，我發現，我好像……跑偏了。”她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迷茫，“我熱愛我的數學，我享受解題的樂趣，我甚至……想要留在大學里，做研究。”
“是啊，很好。可是……我結婚了，先生也是個非常優秀的人，他熱愛他的工作，我們都很努力。”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結婚前，我們覺得，一切都會是‘1+1=2’那樣簡單。有了孩子，生活會更‘豐富’，就像……一個函數，加上一個自變量，它會呈現出更多的可能性。
“現實……卻不是‘函數’，更像是……一場我看不懂的‘積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疲憊，“我每天都在解題，但那些題，不是關于公式，而是關于……奶粉、尿布、輔食，還有那些永遠睡不醒的夜晚。”
“我嘗試過，真的嘗試過。我一邊在實驗室里啃著公式，一邊要想著晚上給孩子做什么輔食；我一邊在準備課題報告，一邊要安撫哭鬧不止的孩子；我一邊在思考著抽象的數學概念，一邊要應對來自長輩的??‘傳統’壓力——‘女人就該有個家，有個孩子’。”
“我感覺我像一個被拆解的陀螺，每一個零件都在飛速旋轉，但合在一起，卻失去了一個完整的圓。”她說著，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我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全身心地投入到我熱愛的事情上。我也無法……全身心地照顧好一個孩子，讓他感受到足夠的愛和陪伴。”
“每一次，當我想起要‘再生’一個孩子，我就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懼。不是因為身體，而是因為……我害怕，我會再一次，把這個本就不??完整的自己，拆得更碎。”
我聽著她的傾訴，心中五味雜陳。我曾以為，優秀的人，總是能將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就像嚴謹的數學模型，每一步都有清晰的??邏輯和預設的??軌道。她的話，卻讓我看到了另一種現實——即便是最優秀的??人，也可能在生命的“非數學”領域，遭遇無法計算的難題。
“‘再生’……”我咀嚼著這個詞??，發現它在她的語境下，被賦予了全新的含義。它不??再是簡單的??生育，而是關于生命的延續、關于責任的承擔，更是關于自我價值的實現。
“老師，您知道嗎？我真的很喜歡孩子，我看著我現在的寶寶，他笑起來那么可愛，我也會覺得很幸福。”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但這溫柔，很快又被疲憊所取代。“但是，我感覺，我無法成為一個‘標準’的母親。我總是擔心，我給了他太多‘理性’的思考，卻給了他太少‘感性’的陪伴。
“我看到其他媽媽，她們好像可以輕松地在工作和家庭之間切換，她們有時間陪孩子玩耍，有精力去關心他們的每一個細微情緒。而我，我總是覺得自己像個蹩腳的‘計算器’，只能處理最基本的需求，卻無法計算出孩子內心那些復雜的情感。”
“我嘗試過，真的??。我學著做各種輔食，學著講各種繪本故事，學著理解他每一個表情背后的含義。但每一次，我都會覺得，我做得不夠好，我總是在‘趕進度’，我總是在用‘數學’的思維去應對‘生活’的需求。”
“我發現，我最擅長的，還是在辦公室里，在實驗室里，用我的邏輯和知識，去解決那些冰冷的、明確的??問題。”她說著，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光芒，“當我沉浸在數學的世界里，我才能感受到那種真正的‘掌控感’和‘成就感’。”
“可是，當我想‘再生’一個孩子，我就知道，我又要回到??那個我不太擅長的‘戰場’。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勇氣，再去經歷一次，那種‘失控’的感覺。”
她的話，讓我陷入了沉思。我一直以來所倡導的，是理性、是邏輯、是追求卓越。在生命的面前，這些“數學”的準則，似乎顯得??有些蒼??白。生而為人，本就充滿了各種“不確定性”和“變量”，而生育，更是將這些不確定性推向了極致。
“你有沒有和你的家人，尤其是你的先生，好好溝通過？”我問道??，希望能夠找到一個突破口。
她苦笑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溝通了，但……他們不太理解。他們覺得，女人到了這個年紀，生孩子是‘自然’的事情，是‘應該’的事情。我的先生，他也很愛我，但他似乎也覺得??，這是我‘應該’承擔的責任。”
“他們不理解，我并不是‘拒絕’成為母親，而是……我無法在成為一個‘好母親’和‘實現自我價值’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他們看到的是‘1+1=2’的家庭模式，而我看到的，是‘n’種可能的‘方程’，而我，目前還沒有找到??那個‘解’。”
“我不想因為‘應該’而生，我不想讓未來的孩子，感受到我的‘勉強’。我希望，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出于我內心的‘清晰’，而不是出于外界的‘壓力’。”
她的語氣，雖然帶著疲憊，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我意識到，這不是一個簡單的“不想生”的問題，而是一個關于“如何活”的深刻抉擇。她渴望的，不僅僅是生育的選擇權，更是擁有選擇自己人生軌跡的權利。
“你是一個非常勇敢的姑娘。”我真誠地說，“你敢于面對自己內心的聲音，敢于提出這個問題，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巨大的勇氣。”
“我可能給不了你一個‘數學’上的答案，因為生命本身，就不是一道??可以被精確計算的題目。”我看著她，認真地說，“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你的價值，并不只在于‘再生’。你的才華，你的智慧，你對數學的熱愛，這些都是你獨一無二的光芒。”
“或許，你的人生，并不需要套用‘既定公式’。或許，你可以找到屬于你自己的‘解題思路’，去構建一種屬于你自己的，‘非數學’的，卻同樣精彩的人生。”
我不知道我的話，能否給她帶來一絲慰藉。但我想，讓她知道，有人在傾聽，有人在理解，有人在支持她做出這個艱難的決定，就已經足夠了。
她抬起頭，眼中泛著淚光，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釋然。“謝謝您，老師。”她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也許，我真的……可以不用‘再生’，也可以活得很精彩。”
屏幕的光，依然冷冽，但此??刻，在我眼中，卻映出了一張，正在努力尋找屬于自己人生“方程”的，年輕而堅韌的面孔。而我，作為一個曾經以為數學可以解釋一切的老師，也在這場“非數學”的對話中，學到了關于生命，關于選擇，關于勇氣，最深刻的一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