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日報
楊照
2026-02-11 12:02:56
我總覺得，記憶中最溫暖的顏色，是青色的。那是一種介于天空和草原之間的顏色，一種飽含著自由、遼闊和無邊無際的安寧。而這片青色，永遠和我氈子下的爺爺奶奶聯系在一起。
我還記得，小時候的夏天，爺爺總是帶著我到草原深處去放羊。烈日炎炎，卻被爺爺脖子上那條標志性的藍色舊頭巾吹來的微風吹散。他瞇著眼睛，望著遠方，偶爾會指著遠處蜿蜒的河流，或是飛過頭頂的雄鷹，給我講那些關于天神的傳說，關于草原的??古老故事。他的??聲音洪亮而沙啞，帶著一種草原特有的粗糲，卻總能讓我聽得如癡如醉。
奶奶則不然。她不??像爺爺那樣喜歡在外面奔波?，她的世界，似乎就濃縮在那頂永遠散發著奶香和草藥味的氈房里。氈房的頂端，那圓形的“天窗”（我一直這么叫它），是她與外界溝通的唯一直接通道。陽光透過天窗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移動的光斑，有時我會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被陽光追逐的小蟲??子，在氈房的土地上不安分地爬行。
奶奶就坐在她的織布機前，手指靈巧地穿梭，將一根根羊毛變成色彩??斑斕的??毛毯和地毯。她的臉上布滿了歲月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卻總是閃爍著溫柔的??光芒，像極了氈房里那盞永不熄滅的酥油燈?。
那時候，生活并不富裕，但氈房里的每一天都充滿了儀式感。清晨，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奶奶就已經開始忙碌。她會將酥油茶煮好，放在小小的銅壺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爺爺則會拿出幾塊風干的奶豆腐，或是嚼勁十足的奶片，放在一個粗糙的木碗里。我們圍坐在低矮的木桌旁，聽著酥油茶在壺里歡快地跳舞，聞著淡淡的奶香，一天的寧靜就由此開啟。
飯后，爺爺會去放羊，而我會纏著奶奶，讓她給我講故事。她會指著墻上掛著的那些古老的圖騰，或是那些形狀各異的骨頭，給我講述那些我聽不懂卻又深信不疑的神話。她講的故事里，有英勇的獵人，有善良的牧民，也有狡猾的狼和象征著吉祥的白云。她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讓我在她的故事里，看到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到了晚上，氈房里就成??了最溫馨的港灣。外面也許是狂風呼嘯，或是雨雪交加，但氈房里，總是暖意融融。奶奶會拿出她織好的毛毯，蓋在我的身上，爺爺則會靠在火爐旁，偶爾會拿起他那把略顯破舊的胡琴，拉出一段悠揚的旋律。那旋律，時而激昂，時而低沉，像是草原的呼吸，又像是風的低語。
我還記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整個草原都被厚厚的??白雪覆蓋，仿佛進入了一個寂靜的世界。氈房外的風雪呼嘯著，像是要吞噬一切。但我一點也不害怕，因為我知道，氈房里有爺爺和奶奶，有溫暖的爐火，還有那濃濃的親情。奶奶煮了羊肉湯，香氣四溢，驅散了冬天的寒冷。
爺爺則坐在我身邊，給我講他年輕時候的故事，講他如何在草原上與狼搏斗，如何靠著智慧和勇氣生存下來。他的話語里，充滿了力量和樂觀，讓我覺得，無論外面多么惡劣，只要有家，有愛，一切都會好起來。
那種溫暖，那種安全感，是任何物質都無法替代的。它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溫暖，更是心靈上的慰藉。在氈子下的日子，雖然簡單，卻充滿了真摯的情感和無盡的快樂。那片青色的天空，那頂冒著熱氣的氈房，那慈祥的爺爺和奶奶，都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底，成為我生命中最寶貴的財富。
長大后的??我，離開了草原，來到??了繁華的都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一切都顯得那么陌生而又遙遠。無論我走到??哪里，無論我經歷了多少，那頂氈房，以及里面爺爺奶奶的身影，總會在不經意間浮現在我的腦海里，帶??來一絲絲溫暖的鄉愁。
我常常想起，奶奶是如何用她那粗糙卻又溫暖的手，為我縫補衣裳。那些縫紉的針腳，雖然不盡完美，卻飽含著她對我無盡的愛意。我記得，有一次我摔傷了腿，奶奶用草藥為我敷上，然后用一塊干凈的白布，仔細地為我包扎。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堅定，一種讓我感到安心的力量。
她會一邊為我包扎，一邊哼唱著古老的歌謠，那些歌謠，像是一劑良藥，讓我的疼痛也減輕了不少。
而爺爺，他總是在外面奔波，但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一些意想不到的“禮物”。也許是一顆形狀奇特的鵝卵石，也許是一根漂亮的羽毛，也許是一只我從未見過的小鳥。他總是會用一種夸張的語氣，給我講述這些“禮物”的來歷，仿佛它們都是從遙遠的神話世界里帶來的珍寶。
我至今還記得，他曾經給我帶回一塊發光的石頭，他說那是星星的碎片，是他在夜晚放羊的??時候，從天上撿來的。我當時驚嘆不已，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不過是一塊普通的螢石，但爺爺用他的方式，為我編織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童年。
隨著時間的推移，爺爺奶奶的頭發漸漸變白，步伐也漸漸緩慢。但他們對我的愛，卻從未減退。每次我回到氈房，他們總是會放下手中的一切，用最熱烈的擁抱迎接我。奶奶會不停地??給我做好吃的，仿佛要把我喂成一個胖乎乎的小伙子。爺爺則會坐在我身邊，靜靜地聽我講述外面的世界，雖然他可能聽不懂那些復雜的技術名詞，但他會用他那飽經風霜的眼睛，看著我，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記得，有一次我因為工作上的不順利，心情非常低落。我獨自一人坐在氈房外，望著茫茫的草原，感覺自己渺小而無助。這時，爺爺默默地走到我身邊，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他指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說：“孩子，你看，山有多高，路就有多長。
只要你不停地走，總會走到你想去的地方。”他的話語雖然簡單，卻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我心中的陰霾。
而奶奶，她則會給我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然后在湯里放上一塊她特意為我保留的，最香濃的奶豆腐。她會看著我喝湯，然后溫柔地說：“累了就回來，這里永遠是你的??家。”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家，不僅僅是一個地方，更是一種情感的歸屬，一種無論走到哪里，都能夠給予你力量的溫暖。
如今，爺爺奶奶已經不在了。但他們的身影，他們的聲音，他們的笑容，卻永遠留在了我的記憶里，如同氈房里永遠燃燒的爐火，溫暖著我的心房。每當我感到迷茫，感到??孤獨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他們，想起那片青色的天空，想起那頂冒著熱氣的氈房。
那頂氈房，不僅僅是一個居住的空間，更是他們用愛和汗水，為我們構建的一個溫暖的港灣。它承載了我們的童年，我們的歡笑，我們的淚水，還有那最真摯的親情。即使歲月流轉，即使時光飛逝，那份溫暖，那份愛，卻如同青草一般，在我的記憶里，永遠生生不息，永不凋零。
我常常會想，也許，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頂屬于自己的“氈子”，里面住著我們最愛的人，最溫暖的回憶。而那些回憶，就像氈房里的火苗，即使在最寒冷的夜晚，也能給予我們無盡的??溫暖和力量，讓我們勇敢地前行，去追尋屬于自己的那片星辰大海。爺爺奶奶，永遠活在我的心里，活在那頂溫暖的氈房里，活在那片烙印在我心底的青色天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