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觀新聞
林行止
2026-02-04 19:24:59
那一年，陽光透過老舊的教室窗戶，斜斜地照在課桌上，空氣中彌漫著粉筆灰和淡淡的霉味，那是屬于初中時代的獨特氣息。我的同桌，一個名叫小雅的女孩，總是安靜地坐在那里，扎著高高的馬尾，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我那時還不太懂什么是喜歡，只覺得她身上的那種干凈而又帶著點小小的笨拙，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在我心里悄悄地??占據了一席之地。
最讓我無法忘懷的，是那個在課間時常發生的、令人心神不寧的場景——小雅衣服里的兔子，抖來抖去。
起初，我以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在一次午休的課間，我正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余光瞥見小雅的胸口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微微起伏。我眨了眨眼，以為是她呼吸的起伏，但很快，我發現那并不是呼吸，而是一種更明顯的、帶著某種節奏的顫動。我的目光忍不住被吸引過去，心跳也莫名地加速起來。
那感覺，就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我偷偷地觀察著，試圖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我注意到，這種抖動并不是持續不斷的，而是在某些特定的時刻，當她身體稍有晃動，或者她似乎因為某個想法而陷入沉思時，那種抖動就會更加明顯。那是一種帶著生命力的、輕微而又固執的顫??動，仿佛有什么活生生的小東西，在她柔軟的衣料下，不安分地蠕動著。
我開始感到好奇，這種好奇心像藤蔓一樣在我心里瘋長。我試圖從小雅的表情上捕捉一絲端倪，但她總是那樣安靜，甚至在別人開玩笑時，也只是淡淡地一笑，臉上飛起兩朵紅暈，然后又迅速恢復平靜。她的臉上，看不到任何與“抖動”相關的痕跡。
我開始回憶起那些關于兔子的故事。小時候，我曾經養過一只雪白的兔子，它毛茸茸的，有著紅寶石般??的眼睛，最喜歡在我懷里安靜地打盹。但它抖動起來，通常是因為害怕，或者因為受到驚嚇。而小雅，她看起來那么膽小，又怎么會把一只受到驚嚇的兔子藏??在衣服里呢？這似乎不合邏輯。
我開始注意到，當她走路時，或者她在翻書時，那種細微的顫動便會顯現。尤其是在她低頭寫字的時候，那感覺仿佛一只小小的、溫暖的生命，就在她柔軟的衣襟下，發出微弱的信號。我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被吸引到??那個地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動。那不是恐懼，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摻雜著好奇、懵懂和一絲絲不知所措的??情感。
我偷偷地問過我的其他朋友，他們都說沒有注意到。他們說，我可能是看書看多了，或者是因為青春期特有的幻想。但那些觀察，卻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記憶里。我開始在心里構建一個屬于自己的、關于小雅和那只“兔子”的故事。
我猜想，那只兔子，或許不是一只真的兔子。或許，它是一種象征，一種情感的寄托。或許，它代表著小雅內心深處那些不為人知的小秘密，那些她不愿與人分享的，細微而又珍貴的情感。她將它們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就像把一只珍愛的兔子藏在衣服里一樣，不讓任何人發現，但??它們又時不時地，在她生命中最柔軟的角落里，發出不安分的抖動。
每一次看到那種抖動，我都會在心里默默地??對著那個“兔子”說：“我知道你在這里，你并不孤單。”我想象著，或許那只兔子，也感受到了我的注視，也感受到了我內心的那份小小的情意，所以它才在她的衣服里，發出如此頑強的生命信號。
那時的我，是多么的單純而又敏感。我用我稚嫩的視角，去解讀我所看到的一切。小雅的每一次微笑，每一個小小的動作，甚至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在我眼里，都充滿了詩意。而那只在她的衣服里抖來抖去的“兔子”，更是成為了我心里最美的謎題。我無法解開它，但我沉醉于探索它，沉醉于它所帶來的，那種朦朧的??美好。
我常常在心里默默地想著，如果有一天，我能知道那只兔子到底是什么，那該有多好。但這似乎是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愿望，也正因為如此，它才??變得如此迷人。它像一個隱藏在平凡生活中的奇跡，讓我每天都充滿期待。我期待著，期待著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再次看到那熟悉的??、帶著生命力的抖動，也期待著，期待著它能給我帶來，更多的遐想和關于成長的啟示。
那只兔子，就這樣，在我同桌的衣服里，在我年少的心里，抖來抖去，成為了我一段青澀時光里，最鮮活、最令人心動的注腳。它提醒著我，即使在最平凡的日子里，也可能藏著最不平凡的??秘密，而那些秘密，往往是我們心中最柔軟、最珍貴的部分。
時鐘無聲地轉動，歲月像指縫間的沙，悄悄溜走。從青澀的初中時代，到懵懂的高中，再到告別校園，步入社會，我的??人生軌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那個在同桌衣服里抖來抖去的??兔子，卻如同一個頑固的印記，深深地鐫刻在我的記憶深處。
我早已不記得小雅的模樣是否還清晰，我們早已失去了聯系，各自奔向了不同的人生軌道。但每當我回想起那段時光，腦海里總會浮現出那個熟悉的畫面：陽光透過教室的窗戶，灑在課桌上，而她的衣服里，那只兔子，依舊抖來抖去。
如今的??我，早已不再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年。我見過世間的繁華，也體驗過生活的艱辛；我懂得了人情冷暖，也學會了如何去偽裝和保??護自己。每當我遇到一些困惑，一些心煩意亂的時刻，或者在某個寧靜的夜晚，獨自一人時，那只“兔子”就會悄悄地爬上我的心頭。
我開始嘗試從更成熟、更深刻的角度去理解它。我意識到??，那只兔子，或許并不僅僅是小雅個人的秘密。它更像是一種普遍的象征，象征著我們每個人內心深處，那些不愿被外人知曉的、卻又真實存在的情感和沖動。
青春期，是我們人生中最躁動不安的時期。身體的??變化，情感的萌芽，對未知世界的好奇，以及對自我的探索，都在這個階段集中爆發。我們常常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沖動，一種想要去表達，卻又不知如何表達的困惑。這種沖動，就像一只被困在衣服里的兔子，在我們的內心深處，不安分地抖動著。
我猜想，那只抖動的兔子，或許是小雅初次??萌發的愛??戀。或許，是她對某個男生的暗戀，那種小心翼翼，又難以抑制的心情，讓她坐立不安。每次看到??它，我都會聯想到自己當年，那種面對喜歡的??人時，手心冒汗，心跳加速，卻又不敢抬頭看對方的窘迫。那是一種純粹而又原始的情感，它不受任何功利色彩的??污染，僅僅是純粹的喜歡。
也或許，那只兔子，代表著她對自由的??渴望。青春期的我們，常常感到被規則束縛，被期望壓迫。內心深處，總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呼喚著自由，渴望掙脫束縛，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這種渴望，同樣會讓我們感到??一種內在的“抖動”，一種不安分的??能量在體內涌動。
還有一種可能，那只兔子，是小雅內心的敏感和脆弱。我們常常在人前表現出堅強的一面，但內心深處，卻藏著不為人知的傷痛和不安。而這種敏感和脆弱，也如同那只兔子，在最隱秘的地方，發出微微的顫動，提醒著我們，即使外表堅強，內心依然需要被呵護。
成年后，我們或許學會了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情感，學會了用更成熟的方式去表達。但那種“兔子”式的抖動，卻并未真正消失。它可能化身為工作的??壓力，化身為生活的焦慮，化身為人際關系的困惑，化身為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擔憂。只是，我們不再將它藏在衣服里，而是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去掩飾它，去疏導它，去與之共處。
有時，我會突然想起小雅，想起那段青蔥歲月。我會想，她現在過得怎么樣？她是否還記得那個在教室里，衣服里會抖來抖去的自己？我也會想，我們每個人，是否都曾有過一只，或者多只，藏在內心的“兔子”？
如今，當我看到一些年輕人，在公開場?合，或者在網絡上，毫不掩飾地表達自己的情感，表達自己的困惑和不安時，我常常會想起小雅和那只兔子。我不再覺得那是一種“不成熟”的表??現，反而覺得那是一種勇敢。勇敢地承認自己內心的“抖動”，勇敢地將那些不安和悸動，暴露在陽光下。
或許，我們都應該感謝那些曾??經在衣服里抖來抖去的“兔子”。它們曾讓我們感到不安，但也讓我們學會了去感受，去思考，去探索。它們是我們成長路上，最真實的伙伴，最生動的啟示。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能再次見到??小雅，我會跟她說些什么？我會告訴她，謝謝她，謝謝她當??年無意中，給我留下了這么一個深刻的謎題，讓我至今仍然在回味和思考。我會告訴她，那只抖來抖去的兔子，不僅僅是她的秘密，也成為了我人生中，一個關于成長、關于情感、關于生命本真的美好回憶。
也許，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只會抖來抖去的兔子。它可能藏在你的眼神里，藏在你的微笑里，藏在你的沉默里，或者，就像當年一樣，藏在你衣服的最柔軟的地方。它提醒著我們，即使在最平靜的外表下，生命也永遠充滿著悸動和活力。它讓我們明白，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抖動”，恰恰是我們內心最真實的寫照，也是我們不斷前進的動力。
那只兔子，抖來抖去，抖走了我的年少輕狂，也抖出了我對人生的??理解。它是一個永恒的謎，也是一段永恒的美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