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
張經義
2026-02-07 12:33:53
那是周五的深夜，寫字樓的燈火像一串??永不熄滅的詛咒。我剛下班，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遇見了林悅。
林悅曾是我們高中三年的數學課代表，一個能把微積分寫出美感的邏輯怪物。在我的記憶里，她永遠穿著干凈的白襯衫，手中的圓珠筆飛速旋轉，仿佛這世界上沒有任何難題能難倒她。她曾是我們那屆考入頂尖名校的佼佼者，后來進入了一家頂級咨詢公司，年薪是我們這群老同學望塵莫及的。
但??眼前的林悅，卻讓我感到陌生。她坐在便利店狹窄的靠窗吧臺上，面前擺著一罐已經不??冒冷氣的冰啤酒，手里抓著一份被揉得稀爛的項目策劃案。
看到我時，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總是閃爍著理性光芒的眼睛竟然瞬間變紅。她沒等??我開口問候，就猛地抓住了我的??袖口，聲音顫抖且絕望，一開口就是石破天驚的一句：“老同學，我真的生不出來了……我再也生不出來了。”
我手中的雨傘差點驚掉在地上。我的第一反應是生理性的——作為一個多年未見的女性朋友，這種話背后的含義太重、太私密，甚至帶著一絲悲劇性的荒誕。我下意識地想安慰她，腦子里飛速旋轉著關于“現代醫學進步”和“領養政策”的辭令。
可林悅看出了我的誤解，她慘笑一聲，指著桌上那份策劃案，還有旁邊??已經黑屏的筆??記本電腦，哽咽著說：“你想哪兒去了？我是說我的腦子，我的邏輯，我的創造力……我再生不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了。那個曾經一天能寫出三份深度研報、解出十六道壓軸題的林悅，死掉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所說的“不能再生”，是指某種精神層面的“絕育”。
“以前我覺得，只要我足夠努力，只要我邏輯夠強，我就能產生源源不斷的價值。”她擦干眼淚，自嘲地喝了一口啤酒，“但我忘了，人不??是機器。我把自己的大腦當成磨盤，拼命地壓榨，直到最后連骨髓都磨成了粉。現在，我面對每一個新的任務，就像一個枯竭的產婦，哪怕再用力、再拼命，肚子里也空空如也。
林悅的崩??潰，其實是當代高知群體的一種集體縮影。我們從??小被教育要成為那個“產出者”，要成為那個數學課代表一樣優秀的節點。但我們從未學過，當環境的復雜度超越了個體大腦的極限，當我們的“原始生產力”已經無法跟上時代迭代的速度時，我們該如何應對這種“智力性絕育”？
我們在那個雨夜聊了很久。她說起那些深夜的焦慮，說起對每一個Excel表??格的厭惡，說起那種明明知道該往哪走，卻因為大腦過載而動彈不得的無力感。她不是沒努力，她是努力到了極致，卻發現自己正在從一個“生產者”退化成一個“廢品”。
看著林悅幾乎破碎的樣子，我突然意識到??，她陷入的并不是能力的缺失，而是一種“生產方式”的??思維僵局。
“林悅，”我認真地看著她，“你還記得數學考試里，有些題是用蠻力算不出來的，必須得換個坐標系，或者引入一個輔助函數嗎？”
“你現在就是在用蠻力硬扛。”我說，“你覺得‘生不??出東西’，是因為你依然試圖用你那個被疲勞和壓力摧?毀的原生大腦，去對抗成千上萬條碎片化信息。在這個時代??，單打獨斗的‘大腦原力’已經是有極限的。你需要的不是更努力地??去‘生’，而是需要一個‘子宮’，或者說，一個外掛式的生產系統。
我給她看我手機里的幾個應用，以及我最近正在研究的AI輔助工作流。我告訴她，現在的職場邏輯已經變了。以前，我們要的是“博聞強識”的數學課代表；現在，我們要的是能夠指揮AI、調動知識管理系統、利用模組化思維進行重組的“總導演”。
“你看，這份研報，如果你自己去查資料、做整理、寫分析，可能需要三天，而且會榨干你的最后一絲精力。”我演示給她看，“但如果你學會了如何投喂提示詞，如何建立個人的知識索引庫，你只需要提供你的??‘靈魂’和‘直覺’，剩下的勞作，可以交給那些不??知疲憊的硅基生命。
林悅盯著屏幕上的操作，半晌沒說話。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我以前覺得??，用這些東西是‘作弊’，是對我智力的侮辱。我覺得數學課代表就應該手算每一個公式。”
這就是典型的“精英陷阱”。我們太迷戀自己的大腦，以至于當它發出尖銳的警報時，我們還覺得那是意志力不夠堅定。實際上，真正的高手，早已從“生產者”轉變成了“整合者”。
那天之后，林悅請了一個長假。她沒有去旅游，而是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開始清理她雜亂無章的信息流。她不再強迫自己去記憶每一個細節，而是開始學習如何構建自己的“第二大腦”。她開始使用高效的筆記軟件進行結構化存儲，開始學習如何利用AI進行發散性思維的輔助，開始嘗試將那些重復性的勞作外包給數字工具。
兩個月后，我再次見到她。她重新穿回了那件白襯衫，雖然還是那個雷厲風行的咨詢精英，但眼里的那種緊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游刃有余。
她笑得前仰后合，拍了拍手里的新款平板電腦：“我現在不生了。我現在是‘工廠主’。以前我要親自下地耕種，現在我指揮一群機器人幫我種地，我只負責決定今年種什么，以及最后給果實定級。”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自己的“數學課代表”。我們在生活的考場上，面對著越來越難的卷子，拼命想證明自己的價值。但請記住，當你感到那種令人絕望的“枯竭”時，并不是你老了或笨了，而是你的生產模式需要升級了。
不要死磕那個已經發燙的大腦。學會借力，學會搭建系統，學會與技術共生。你會發現，當你不再強求自己去“生”出每一個字、每一個公式時，你反而能創??造出超越想象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