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日報
方可成
2026-02-16 12:04:21
她的世界，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變得??模糊了。不是視野的衰退，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關于時間的混亂。日子像被打翻的顏料盒，色彩斑駁，卻又失去了清晰的界限。但在這片模糊之中，有一個身影，始終清晰得??如同烙印，那就是“他”。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天，是她一生所求的港灣。她記不清他們初見的??細節，記不清他們婚禮上的誓詞，甚至記不清他年輕時的模樣。時間剝去了那些細枝末節，只留下了最核心的情感——依賴，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對“他”的??愛。
她總是叫他“老陳”。這個稱呼，帶著歲月沉淀的親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每當她這么喚他，他就會放下手中的報??紙，或者停下他正在忙碌的??事情，眼神溫柔地看向她。那眼神，是她在這混沌世界中唯一的錨點，讓她知道自己不曾漂泊。
“老陳，今天天氣不錯，去院子里坐坐？”她會這樣說，語氣里帶著一絲小女人的嬌嗔，仿佛他們才剛剛新婚。
“好，聽你的。”他總是這樣回答，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一首她早已爛熟于心的搖籃曲。
他們坐在院子里，陽光透過稀疏的葉子灑下斑駁的光影。她靠在他的??肩頭，嗅著他身上特有的、混合著煙草和肥皂的熟悉氣味。她喜歡聽他說話，雖然他說的??很多話她都聽不懂，但那語調，那節奏，就足以讓她感到心安。有時候，他會笨拙地給她講一些她聽不懂的時事新聞，或者關于他年輕時候的??趣事。
在旁人眼中，這幅畫面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
“媽，您又在跟爸聊天了？”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無奈和關切。
她抬起頭，看到的是一張年輕的面孔，眉眼間依稀有著“老陳”的影子，但又多了幾分活力和生澀。她知道，這是她的兒子，小陳。
“小陳啊，你回來了。你爸正給我講他年輕時候的故事呢。”她笑著說，聲音里充滿了喜悅。
小陳走過來，輕輕地扶住她的手臂，眼神復雜地??看著她，又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老陳”。
“爸，您看媽今天精神不??錯。”小陳對“老陳”說道，語氣中透著一絲懇求。
“老陳”只是點了點頭，眼神依舊平靜，沒有太多的波瀾。
小陳嘆了口氣，坐到她身邊，接過她手里還沒來得及喝完的茶。“媽，您渴了，我來伺候您。”
“不用，老陳會照顧我。”她有些不悅地??推開他的手，又將身體往“老陳”那邊靠了靠。
小陳的眼神黯淡下去，他看著自己的母親，看著這個自己一生都想呵護的女人，如今卻將他深深愛著的父親，錯認成了自己的丈夫。這種錯認，并非一時糊涂，而是已經持續了太久太久。
這一切，始于幾年前的一場意外。那場?意外奪走了她關于“時間”的記憶，也將她的認知推向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境地。她開始混淆身份，將兒子小陳，錯認為她的丈夫“老陳”。而真正的“老陳”，看著日漸衰老、記憶混亂的妻子，卻無法告訴她真相。他只能扮演著“老陳”的角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承受著這份沉重的愛與誤解。
小陳的心，像被千萬根細針扎著。他看著自己的父親，扮演著一個連自己兒子都無法辨認的丈夫；他看著自己的母親，將對丈夫深沉的愛??，錯付在一個她最親近的人身上。這是一種何其諷刺的局面？他愛他的母親，想讓她快樂，但這種快樂，卻是建立在他父親的默默承受和他的無聲痛苦之上。
“老陳，今天天冷，我們早點休息吧。”她打??了個哈欠，拉著“老陳”的手，慢慢起身。
“好，我扶你。”小陳立刻上前，想要攙扶她，卻被她甩開了。“我讓老陳扶我，你坐著吧。”
小陳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他看著母親挽著“老陳”的胳膊，一步一步走進屋內。那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帶著一種母性的溫柔，也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錯位。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這場關于愛與認知的游戲，才剛剛拉開序幕。他無法打破母親的幻覺，也無法輕易拆穿她堅信的“真相”。他只能在這個錯位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一邊是無法否認的血緣，一邊是母親心中堅不可摧的“丈夫”。他的愛，在這個錯認中，變得扭曲而沉重，他既是兒子，又是她心中永遠的“老陳”。
夜晚，小陳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不語。他想起了父親那些難以啟齒的嘆息，想起了母親那些天真爛漫的笑容。他知道，他必須做出選擇。是繼續在這份錯認中茍延殘喘，還是尋找一種方式，去拯救，去彌合，去讓這份愛，回歸它本應有的軌道？
他拿起手機，看著通訊錄里“老爸”那個熟悉的號碼，遲遲沒有撥出。他知道，電話那頭，或許是他的父親，或許是那個正在扮演著他父親角色的男人。這場關于身份的救贖，注定要比他想象的，更加艱難。
時間，總是在不經意間，撕開最堅固的偽裝。當小陳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錯位的親情，習慣了母親將他喚作“老陳???”，習慣了父親沉默地扮演著“老陳”的丈夫時，一些細微的??裂痕，開始悄然顯現。
起初，是母親偶爾會對著小陳流露出一些只有夫妻之間才會有的小抱??怨，比如“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在家吃飯？”或者“你是不是又把我的衣服弄丟了？”這些話語，帶著一種熟悉的親昵，卻又讓小陳感到一陣陣刺痛。他知道，這是她記憶深處的她，在試圖與真實的“老陳”溝通，卻陰差陽錯地指向了自己。
直到有一天，母親在翻看一本老相冊時，指著一張年輕時的照片，眼神迷茫地問他：“老陳，這是我們什么時候拍的？你看起來好年輕。”
照片上，是年輕的“老陳”和年輕的她。小陳的心猛地一顫。他看著母親眼中那份純粹的愛意，以及照片上那個他從未真正見過的年輕的父親，一種前所未有的沖動涌上心頭。
“媽，那不是我，那是……那是爸爸。”小陳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
母親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小陳。“什么？你不??是老陳嗎？我怎么會認錯……”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神開始閃爍，仿佛在努力拼湊著散落的記憶碎片。
“媽，爸爸他……他一直在您身邊。”小陳小心翼翼地解釋道，他知道，這句話可能會徹底打破母親的世界。
“老陳”一直靜靜地坐在旁邊??，他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神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他知道，真相遲早要來，但他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被他自己的兒子揭開。
母親的表情變得越來越痛苦，她開始喃喃自語：“老陳……老陳……明明是你……為什么……為什么……”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小陳走上前，輕輕摟住母親，任由她在他懷里哭泣。“媽，沒事的，沒事的。不管怎么樣，我們都在。”
“老陳”也走過來，伸出手，想要觸摸妻子的臉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知道，此刻的他，擁有“老陳”的身份，卻失去了“老陳”被認同的權利。
母親的哭泣聲逐漸平息，她抬起頭，看著“老陳”，眼神中帶著一絲清明，但又充滿了深深的悲傷。“你是……老陳？”她顫抖著問。
母親的眼淚再次滑落，但這次，她的眼神不再是混沌的迷戀，而是清醒的痛苦。“那我……我一直把他當成你……我把他當成了老陳……”她指著小陳，聲音哽咽。
小陳???握緊母親的??手，看著她眼中那份巨大的悔意和痛苦。他知道，母親的錯認，并非有意為之，而是被疾病剝奪了記憶，被情感扭曲了現實。而他的父親，則是在這份錯認中，默默承受著一切。
“媽，沒關系。我們都知道，您愛的是爸爸。”小陳???輕聲安慰道，“您只是……只是方式錯了。”
“我……我害了老陳……我害了你……”母親自責地??說道，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媽，您沒有害任何人。”“老陳”終于開口，他的聲音嘶啞而低沉，“您只是……只是生病了。我們都愛你。”
接下來的日子，仿佛一場漫長的告別。母親在逐漸恢復的部分記憶中，不斷地辨認著“老陳”的真實身份，以及她對小陳的“錯認”。每一次清醒，都伴隨著巨大的痛苦和自責。她看著小陳，眼神中充滿了愧疚，但又時常會因為記憶的混亂，再次將他喚作“老陳”。
小陳則在母親的痛苦中，扮演著一個更加復雜而堅韌的角色。他既是兒子，要照顧年邁的??母親；又是“老陳”的??替代品，要承受母親偶爾錯亂的愛意。他看著自己的父親，眼中充滿了感激和心疼。父親默默地承受了一切，用他的沉默，守護著這個家庭最后的尊嚴。
“老陳，我……我真的對不起。”母親在一次??神志清醒的時刻，緊緊握住“老陳”的??手，淚流滿面，“我讓你受了這么多委屈。”
“傻瓜，一家人，說什么委屈。”“老陳”輕輕拍著她的手，眼神中是無盡的包容和愛意，“只要你沒事就好。”
小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這場錯認，給他們一家帶來了難以磨滅的傷痛。但他也知道，在這場傷痛之中，也孕育著一種更深刻的愛和理解。
母親的記憶，最終沒有完全恢復。她依舊會在某些時刻，將小陳當作“老陳”。但不同的是，當她這樣做時，她的眼神中，不再是純粹的迷戀，而是帶著一絲遲疑，一絲困惑，以及一絲對真實“老陳”的歉意。
而小陳，也學會了在這個錯位的世界里，尋找屬于自己的位置。他知道，他的愛，是守護；他的責任，是承擔。他不??再試圖去糾正母親的每一個錯誤，而是用一種更包容、更溫柔的方式，去彌合那道因疾病而產生的裂痕。
父親，則在這一切的背后，扮演著那個最沉默卻最偉大的角色。他用他的??堅守，支撐起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家，用他的愛，包容了妻子所有的混亂和錯亂。
他們一家三口，在這場關于記憶、身份和愛的糾葛中，經歷了一場撕心裂肺的洗禮。最終，他們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救贖方式。這份救贖，不是徹底的遺忘，也不是悲痛的追悔，而是將錯認帶來的痛苦，轉化為一種更深沉的理解和更堅定的守護。
小陳知道，未來的路，依舊充滿挑戰。但此刻，他看著母親依偎在父親身邊，眼神雖然依舊有些模糊，但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安寧。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為，愛，可以穿越一切迷霧，可以跨越一切誤解，最終，抵達救贖的彼岸。那份被錯認的愛，最終也在此刻，升華為一種無言的、更加動人的??親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