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方保僑
2026-02-20 16:14:59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周二下午，窗外的陽光帶著夏末特有的慵懶，斜斜地打??在教室的課桌上，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粉筆灰和青春期特有的氣息。我，一個在英語教學戰線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兵”，正準備開始我當天最后一節課。命運卻在這一刻，悄悄地跟我開了一個玩笑，或者說，它為我準備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
事情的起因，說起來有些滑稽。那天早上，我的嗓子突然出了狀況，聲音嘶啞得像被??卡住了喉嚨的老舊唱片機，別說清晰地講授復雜的語法點，就連一句完整的問候都費勁。學校的規定是，一旦生病，必須立即請假，以免耽誤學生課程，甚至傳染他人。我本打算硬撐著，給學生們上一節“正常”的??課，但??看著自己鏡子里那張蒼白而無力的臉，以及那雙帶??著些許無奈的眼睛，我突然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與其費力地嘶吼，不如“放”自己一節課。
“放”自己一節課，這四個字在我腦海中盤旋，帶著一絲叛逆，一絲冒險，還有一絲……解脫。我不是在逃避責任，而是在思考，在審視。如果我的身體不允許我以一貫的模式進行教學，這節課是否可以打破常規？是否可以嘗試一種不那么“我”為主導的課堂？我甚至有點期待，當“我”缺席，當“我”的聲音消失，這間教室會發生什么？
我調整了計劃。沒有了精美的PPT，沒有了準備好的語法講解，甚至連我那幾頁洋洋灑灑的教學筆記都被我束之高閣。我走進教室，用最沙啞的聲音，在黑板上寫下了幾個大字：“自由討論：你最想聊的英文話題”。然后，我指了指那幾個字，又指了指我的嗓子，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我走到教室后排，找了個角落坐下，像一個旁觀者，一個傾聽者。
起初，教室里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默。學生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茫然和好奇。他們習慣了老師在講臺上滔滔不絕，習慣了老師布置任務，習慣了老師掌控一切。我這個“缺席”的老師，這個“失語”的講臺，讓他們不知所措。我能感受到他們眼中的試探，仿佛在評估這個“不同尋常”的機會。
幾分鐘后，一個平時比較活躍的??男生，小心翼翼地舉起了手，用帶著些許不確定卻又夾雜著興奮的語氣說：“老師，我們可以聊聊最近很火的那個電影嗎？”
他的話像打開了閘門的鑰匙，教室里的沉默被打破了。接著，另一個女生接話說：“我想聊聊去國外旅行的經歷，我之前暑假去了英國。”緊接著，更多的話語如同破繭而出的蝴蝶，在空氣中翩翩起舞。他們開始討論最近看的英文書，分享自己喜歡的英文歌曲，甚至有人開始模仿電影中的英文臺詞，盡管有些生澀，但那種嘗試和表達的??勇氣，卻讓我由衷地感到欣慰。
他們組成小組，熱烈地討論著。我看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學生，此刻也開始大膽地發表自己的看法。他們爭論著情節的走向，分享著自己對人物的理解，甚至有人開始用簡單的英文單詞和短語來辯駁。我聽著，看著，時不時地，我會用手勢鼓勵他們，或者用一個眼神示意某個同學可以補充。
我發現，當老師不再是唯一的“信息源”，當學生們不再是被動接受者，他們身上蘊藏的能量是驚人的。
我注意到，他們不再拘泥于語法和詞匯的完美，而是更注重思想的交流和情感的表達。他們會主動地去尋找合適的詞語，去用自己已知的一切去構建意義。當遇到某個詞不會表達時，他們會用肢體語言，會用解釋，甚至會互相求助。我看到，學習的動力不再是被老師的“逼迫”，而是源于內心的需求——他們想要被理解，想要表達自己，想要與他人建立連接。
這節課，沒有我預設的教學目標，沒有我精心設計的練習題。但我卻看到了比以往任何一節課都更活躍的課堂氛圍，更投入的學生狀態，以及更純粹的學習熱情。我仿佛看到了，在那個“我”缺席的角落，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主動地探索，在勇敢地嘗試，在自由地生長。
當下課鈴響時，教室里依然回蕩著討論的熱烈聲。一些學生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表情，他們意想不到，一節英語課，竟然可以如此“放飛”。而我，也在這場意外的“失控”中，體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新生”。我意識到，有時候，教師的“放手”，恰恰是學生“起飛”的開始。
我原本以為的“放”自己一節課，最終卻是“放”開了學生，也“放”開了我自己。
那節“失語”的課，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我開始反思，一直以來，我所追求的“有效教學”，是否真的有效？我孜孜不倦地講解，精心設計每一個環節，是否在無形中，壓縮了學生自主學習的空間？我習慣了“填鴨式”的教學，是否反而扼殺了他們探索的興趣？
“放”自己一節課，看似一種“偷懶”，一種“逃避”，但它帶??來的思考，卻比任何一次精心的備課都來得深刻。我意識到，教師的角色，并非僅僅是知識的傳授者，更應該是學習的引導者、促進者，甚至是學習的“旁觀者”。“放”與“不放”，這看似簡單的兩個字，卻蘊含著教學的智慧和教師成長的??路徑。
在接下來的教學中，我開始有意識地調整我的教學模式。我不再事事追求“完美”的講解，而是嘗試留白，給學生思考的空間。比如，在引入新詞匯時，我不再直接給出??定義，而是通過圖片、情境，甚至讓學生自己去猜測詞義，然后引導他們去查閱字典或互相交流。當出現學生自己能解決的語言問題時，我不再急于插話，而是鼓勵他們先嘗試自行解決，或者尋求同伴??的幫助。
我開始更加注重創設真實的應用情境，讓語言的學習回歸其本質——溝通。我鼓勵學生在課堂上用英語進行提問、討論、辯??論，哪怕他們的語言不完美，哪怕他們的表達不地道。我發現，當學生們不再害怕犯錯，當??他們能夠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時，他們的學習動力會大大??增強。
他們會因為一次成??功的交流而獲得成就感，會因為一次有趣的討論而對英語產生更濃厚的興趣。
“放”不僅僅是“不講”，更是一種“信任”。我相信學生有能力去學習，有能力去探索，有能力去犯錯并從中學習。我開始嘗試一些“翻轉課堂”的模式，讓學生在課前預習，將課堂的??時間留給互動、討論和應用。我鼓勵他們進行小組合作，完成項目式的學習任務。在這個過程中，我更多的是提供支持和指導，而不??是包辦一切。
“放”也并不意味著“不管”。真正的“放”，是在恰當的時機“放手”，在必要的時刻“介入”。它需要教師具備敏銳的觀察力，能夠準確地把握學生的需求和課堂的??走向。有時候，“不放”比“放”更重要。比如，當學生遇到??普遍性的、難以自行解決的難點時，教師的及時點撥和講解就顯得尤為關鍵。
當課堂出現偏離方向的苗頭時，教師需要適時地引導和糾偏。
關鍵在于，如何找到“放”與“不放”的平衡點。這個平衡點，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隨著學生的年齡、學習能力、課堂內容以及教學目標的??變化而動態調整的。它需要教師不斷地去實踐、去反思、去調整。
我開始意識到，教師的成長，很大程??度上來自于對教學“邊界”的探索。我們總是在不斷地嘗試，不斷地打破固有的模式，才能找到最適合自己和學生的教學之道。那次“放”自己一節課的經歷，成為了我教學生涯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它讓我明白，有時候，少即是多。教師的“缺席”，反而能讓學生“在場”。
從那以后，我的課堂變得更加多元，更加富有活力。我不再是那個站在講臺上，永遠掌控一切的“權威”，而是那個與學生一起探索，一起成長的“同行者”。我學會了在“放”與“不放”之間游走，在“失控”與“掌控”之間尋找平衡。
最終，教育的本質，是喚醒。是喚醒學生內心深處的學習渴望，是喚醒他們獨立的思考能力，是喚醒他們創造的潛力。而教師，也需要在一次次的“放”與“不放”的實踐中，不斷喚醒自己，不斷成長。那節被“放”掉的課，最終“放”出了一個更廣闊的教學世界，也“放”出了一個更具智慧和勇氣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