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柴網
崔永元
2026-02-08 12:30:46
陽光透過教室的??玻璃窗，碎成一片片金黃，落在課桌上，也落在她身上。她，就是我們班的英語課代表，一個總是梳著整齊馬尾，說話輕聲細語的女孩。那天，英語老師正在講解一道晦澀的語法題，而她，卻像往常一樣，將腦袋趴在了課桌上，只留下一個高高揚起的發髻，以及偶爾從指縫間泄露出的幾聲微不可察的嘆息。
我們都以為，她只是累了。畢竟，夏天總是帶著一種莫名的慵懶，讓人提不起精神。教室里彌漫著粉筆灰和空氣清新劑混合的氣味，窗外，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鳴著，仿佛要把整個夏天都吼出來。老師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像一只討厭的蒼蠅，怎么也趕不走。我偷偷地瞥了她一眼，她的臉埋在胳膊里，看不清表情，但那緊抿的嘴唇，卻泄露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她是我們班最優秀的女生之一，英語成績總是名列前茅，就連口語，也帶著一股子洋腔洋調，讓人聽了就覺得，這女孩將來定能成大事。可就是這樣一位“別人家的孩子”，此刻卻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這反差，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在我心中蕩漾開一圈圈漣漪。
我開始想象，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是在思考一道難題？還是在回味昨天看的電視劇？亦或是在為某件事情煩惱？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仿佛她身上有一種神秘的磁??場，讓我無法移開視線。她的側臉在陽光下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鼻梁挺直，睫毛忽閃忽閃，像兩把?小扇子。
我想，如果此時此刻，我能像一陣微風，輕輕拂過她的發梢，那該有多好。
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覺得??，她趴在桌子上的樣子，特別有故事感。不像平時那個一絲不茍、認真負責的英語課代表??，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像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只是，她藏著一份不為人知的秘密。我好奇極了，我多么想知道，在那片刻的靜默中，她究竟在經歷著怎樣的內心波瀾。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了。老師的講課聲、同學的翻書聲、窗外的蟬鳴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突然，我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我現在走過去，輕輕地拍拍她的??肩膀??，問她一句：“你還好嗎？”她會不會抬起頭，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我，然后，對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教室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那是青春特有的躁動，是荷爾蒙在悄悄作祟，也是一顆顆年輕的心，在對未知的一切充滿渴望。而她，這個趴在桌子上的英語課代??表，就這樣靜靜地??，成為了我眼中那個最特別的存在。她的剪影，像一幅定格的畫面，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也成為了那個夏天，我最深刻的記憶。
我努力地想把她的樣子刻在心里，想記住她趴在桌子上時，那一瞬間的脆弱，那一瞬間的無助，還有，那一瞬間，我心底??涌起的??，想要靠近的沖動。我不知道，這樣的沖動，是不是就是我們常說的，喜歡。但此刻，我只知道，我無法再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老師終于講完了那道語法題，開始留出時間讓大家練習。教室里響起一陣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我趁機再次看向她，她依然趴在那里，一動不動。我心中那顆想要靠近的種子，越發茁壯。我深吸一口氣，心跳得有些快，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將發生。
午后的??陽光，褪去了灼人的熱情，變得溫柔起來。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青草香和夏日特有的，那種混雜著汗水和青春??氣息的味道。英語老師的??聲音漸漸遠去，只留下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翻書聲和低語聲。而她，依舊趴在課桌上，仿佛整個世界都與她無關。
我終于鼓足了勇氣，輕手輕腳地走到??她的座位旁。我的心跳得厲害，手心里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我看著她微顫的睫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輕輕拍她的肩膀。我的手還沒碰到她，她就自己動了。她慢慢地抬起頭，臉頰因為長時間的壓迫而微微泛紅，眼中帶??著一絲未睡醒的迷茫。
那一刻，我感覺整個教室都安靜了下來，連窗外的蟬鳴聲似乎都消失了。她的??眼睛，像兩顆晶瑩的露珠，閃爍著某種我無法解讀的光芒。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是問她怎么了？還是問她哪里不舒服？我突然覺得自己笨拙得像個剛學會說話的孩子。
“你…還好嗎？”我最終擠出這句話，聲音干澀得像在沙漠里行走。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后又將頭埋了下去。但這一次，她沒有完全趴在桌子上，而是用胳膊肘支撐著，臉稍微側了過來。我看到她眼眶有些發紅，仿佛剛剛哭過。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我能感受到她此刻的低落。我猶豫了一下，然后坐在了她旁邊的空位上，沒有再打擾她，只是靜靜地陪著。我開始仔細地觀察她，想從她身上找到一絲線索。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著圈圈，筆尖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痕跡。
我偷偷地瞥了一眼她的課本，是那本厚厚的《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我翻開自己的，想看看有沒有什么單詞能解釋她此刻的情緒。但一切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教室里的??氣氛因為她的低落而變得有些沉悶。我能感覺到周圍同學投來的好奇目光，但我顧不上這些。我只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有什么不開心的事？”我再次嘗??試開口，這次，我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中帶著一絲驚訝，又帶著一絲感激。她猶豫了片刻，然后，輕輕地嘆了口氣，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我…好像和媽媽吵架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鼻音，像羽毛一樣拂過我的心頭。我這才明白，原來，她并非只是因為學習而煩惱，而是因為更私人，更貼近內心的原因。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一個正在和父母鬧矛盾的女孩，我只能笨拙地說道：“會好起來的。”
她對我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眼眶里的淚水終于滑落下來，在她的臉頰上留下兩條濕痕。我手足無措，只能從書包里掏出紙巾，遞給她。她接過紙巾，低聲說了句“謝謝”。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個守護者，想要為她遮風擋雨。我開始想象，如果我能夠替她承擔這份煩惱，那該有多好。我看著她擦拭眼淚的樣子，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別哭了。”我輕聲說道，然后，鬼使神差地，我從自己的課本里，翻到了一張寫滿了我當時很喜歡的英文歌詞的折頁，遞給了她。“這首歌，也許能讓你心情好一點。”
她接過那張紙，看了看上面的英文，又看了看我，眼神中閃過一絲亮光。她沒有說話，只是將紙折好，放進了課本里。
后來的幾天，她似乎恢復了往日的活力，但??偶爾，我會在她看向窗外發呆時，看到她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地摩挲，仿佛在回憶著什么。我也不再提起那天的事情，只是默默地，在英語課上，更認真地聽講，有時候，還會偷偷地幫助她解答一些小問題。
夏天就這樣悄悄地溜走了，留下了許多淡淡的痕跡。那個趴在桌子上的英語課代表，那個在陽光下泛著微紅臉頰的女孩，那個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記的夏天，都如同那頁折頁上的歌詞一樣，被我小心翼翼地珍藏??起來。
我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那個下午，她趴在桌子上哭泣，我遞給她紙巾和一張寫滿歌詞的折頁。但對我來說，那個瞬間，那個關于我，關于她，關于一個關于青春的秘密的瞬間，早已成??為了我生命中最溫柔的回憶。那頁日記，雖然沒有寫下，卻早已在我心中，譜寫成了一曲塵封的夏日戀曲。
而我，永遠記得，那個夏天，那個趴在桌子上的英語課代表，以及她眼中，那一片屬于夏日的，憂傷而又明亮的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