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聯生活周刊
楊瀾
2026-02-05 13:12:58
你有沒有過這樣一種瞬間：走在一條從未去過的街道，或者面對一個突發的新聞事件，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強烈的、近乎詭異的熟悉感？這種被俗稱為“既視感”的現象，如果放在宏觀的歷史長河中，其實有一個更令人心驚膽戰的名字——歷史循環錄像。
想象一下，人類文明的歷史并非一條永不回頭、奔流到海的直線，而是一盤巨大的、正在反復讀寫的磁??帶??。我們自以為正在創造前所未有的奇跡，自以為每一個決策都是自由意志的閃光，但在“宇宙監控器”的視角下，我們或許只是在重演幾百年前、甚至幾千年前的某段錄像。
這種“循環錄像”的特質，最先體現在那些宏大的敘事里。看吧??，那些曾經稱霸一時的帝國，它們的崛起往往伴隨著技術紅利和秩序重組，其鼎盛時期散發著如出一轍的傲慢，而當它們走向黃昏時，導致崩塌的誘因總是驚人地一致：官僚機構的臃腫、財??富分配的極端失衡，以及對外部威脅的??盲目自大。
這就像是同一套導演班子、同一組分鏡腳本，只是換了不同的??演員，穿上了不同時代的??戲服。秦帝國的崩??塌、羅馬的遠去、大航海時代的??更迭，如果你把這些錄像重疊在一起，你會發現它們的波?峰和波谷竟然可以完美重合。
為什么歷史會“重播”？這并非某種超自然力量的干預，而是人性底色的恒定。人性這種東西，在過去的五千萬里幾乎沒有發生過基因級別的進化。貪婪、恐懼、虛榮、對權力的渴望以及對未知的焦慮，這些原始驅動力構成了歷史錄像帶里的“基礎??底噪”。只要人還是人，只要社會協作的基本邏輯沒有改變??，那么同樣的誘因必然會導致同樣的反饋。
當貪婪累積到一定程度，金融泡沫必然破裂；當壓迫超??過了生存的底線，舊秩序必然瓦解。這臺錄像機不需要程序員操作，它根據人性的代碼自動運行。
在微觀層面，這種“循環錄像”同樣在我們的個人生活中瘋狂重播。你是否發現，自己總是在相似的人際關系里栽跟頭？或者在不同的公司里遇到幾乎一模一樣的“極品上司”？甚至，你每年的新年計劃和最終的打臉過程，都像是一段被剪輯好的循環VLOG。我們常常自嘲“人類唯一的教訓就是不吸取教訓”，其實真相可能更殘酷：因為我們大多數人，都只是在被動地觀看自己的“生命重播”，而從未意識到自己正握著那盤錄像帶。
這種重播感的魅力在于，它提供了一種偽裝成“安全感”的預判力。因為錄像已經播過無數遍，所以聰明的人能從前奏中聽出高潮，從風平浪靜中預見暴雨將至。但也正是這種魅力，讓很多人沉溺于經驗主義的泥沼。我們看著歷史的錄像，感嘆著“太陽底下無新事”，卻忘了錄像機本身其實是可以暫停的。
我們現在所處的信息時代，更是將這種“重播”推向了極致。算法推薦本質上就是一種精準的“錄像剪輯”。你昨天看過的焦慮，今天會以更精美的畫質推送到你面前；你去年關注的??沖突，今年換個名字依然讓你熱血沸騰。我們被困在了一段由數據編織的循環錄像里，每一秒的重播都在加固我們的偏見，讓未來的路徑變得越來越窄，直到我們徹底喪失了對“新劇本”的想象力。
從“觀眾”到“剪輯師”：如何介入這場漫長的重播？
如果歷史和生活真的只是一場循環往復的錄影，那么最令人絕望的不是劇情的重復，而是我們作為劇中人的無能為力。真正的轉機往往隱藏在“重播”的縫隙里。當我們意識到自己正在觀看一段錄像時，這種“覺知”本身，就是打破循環的??第一道裂縫。
歷史的錄像帶雖然在重播，但每一次重播的環境參數都在發生細微的漂移。工業革命時期的財??富集中，與互聯網時代的壟斷，雖然邏輯相似，但其背后的生產力工具已經天差??地別。這種參數的變化，就是我們改寫劇本的機會。如果我們只是像臺下的觀眾一樣隨波逐流，任由情緒被熟悉的旋律調動，那我們永遠只能是錄像里的一幀像素。
但如果我們能站在“觀察者”的高度去復盤這段錄像，尋找那些導??致崩盤的關鍵幀，我們就能在下一個循環周期到來之前，提前做出干預。
想要停止這種無效的重播，首先需要一種“斷舍離”的智慧。在歷史的循環中，很多東西是注定要被淘汰的??碎屑。比如那些過時的思維定式、無謂的情緒內耗、以及對舊有秩序的??盲目迷戀。如果我們總是抱著舊錄像帶不撒手，新的影像就永遠無法灌錄。在個人成長中，這表現為一種“心智復刻”的終結——當你意識到那個讓你痛苦的循環模式時，最好的辦法不是修補它，而是徹底燒毀這段膠片，哪怕這意味著要面對一段暫時的空白。
更有趣的是，我們其實擁有“倍速播放”和“暫停復盤”的權力。在當今這個快節奏的社會，很多人被生活的錄像推著走，甚至來不及看清當前的??畫面就進入了下一幕。真正的決策高手，往往是那些敢于在喧囂中按下暫停鍵的人。他們審視過去的失敗錄像，不是為了沉溺其中，而是為了進行一種近乎冷酷的??“復盤分析”。
他們會問：為什么要在這里轉彎？為什么要在那一刻投降？這種對錄像的深度解析，能讓一個人從“被動播放”轉變為“主動創作”。
我們要明白，所謂的“歷史循環”，其實是給那些不思考的人準備的陷阱。對于那些能夠洞察底??層邏輯的人來說，這更像是一份詳盡的實驗指南。既然知道某條路在歷史上已經證明是死胡同，為什么還要去重蹈覆轍？既然知道某種性格缺陷必然導致失敗的結局，為什么不嘗試在下一幕換個演法？每一個微小的改變，都可能在錄像的下一次重播??中引發蝴蝶效應，最終導致整個故事走向完全不同的終局。
現在，請閉上眼，試著回顧你過去十年的??生活。你看到??了多少段重播？那些熟悉的爭吵、熟悉的迷茫、熟悉的妥協。現在，想象你手中握著一個遙控器。你可以選擇繼續播放，也可以選擇在這一刻，嘗試一種從未有過的反應。
歷史的錄像帶之所以強大，是因為它利用了我們的慣性。它讓我們覺得，未來只能是過去的延伸。但科技在進步??，認知在覺醒，我們不再僅僅是屏幕上的影子。我們可以是編?劇，可以是導演，甚至可以是那個敢于關掉放映機、推開門走向荒野的叛逆者。
這場“歷史循環錄像重播”的主題秀，已經上演了太久。觀眾席上的你，是打算繼續為熟悉的悲喜劇流淚，還是準備站起身來，去尋找那個屬于自己的、從未被錄制過的新世界？記住，最精彩的??畫面，永遠不在那盤泛黃的錄像帶里，而是在你決定不再重播的那一秒鐘。那才是生命真正開始“直播”的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