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談
崔永元
2026-02-07 01:38:53
窗外的暮色如潑墨般暈染開來，城市的霓虹也開始零星地點綴夜空。李明，一個平日里只負責“飽食終日”的普通上班族，此刻卻站在自家的廚房里，手足無措。他的妻子，那位家中絕對的“主廚”，此刻正在遙遠的城市參加一個重要的行業會議，預計明天才能歸來。而就在剛剛，一個電話打破了他本已有些混亂的寧靜：他的領導，那位平日里只在重要場?合才能見到的張部長，因為臨時有事需要拜訪，希望能在他這里一起吃個便飯。
李明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住，又酸又漲。部長！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關于“如何招待領導”、“如何不失禮數”的念頭，卻又都被現實的廚房所打敗。冰箱里，除了幾盒速凍餃子和幾根蔫了吧唧的黃瓜，似乎再無他能辨認的“正經”食材。他向來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典范，唯一的烹飪技能可能就是泡面。
“部長大人，您看，要不，我們叫個外賣？”李明幾乎是帶著哭腔在心里默念。理智告訴他，這絕對不是一個好主意。部長是來“吃便飯”的，而不是來體驗“外賣人生”的。這其中的??分寸，他還是拿捏得住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妻子的手機里，有一個她專門整理的“緊急食譜”文件夾，里面都是些簡單易學的家常菜。李明顫抖著手指，點開了第一個。“番茄炒蛋”，這道菜的難度系數，在他看來，堪比“魯班造飛船”。他依葫蘆畫瓢，開始笨拙地打雞蛋，學著妻子的樣子，試圖將那金黃色的液體均勻地攪散。
蛋液卻頑固地在他碗里形成一團，仿佛故意和他作對。
“別怕，失敗??是成功之母。”李明喃喃自語，學著妻子的語氣安慰自己。他將鍋燒熱，倒了一點油，只見那油“滋啦”一聲，如同戰場上的信號彈，瞬間點燃了他的??緊張。他小心翼翼地將蛋液倒入鍋中，還沒來得及翻炒，一股焦糊味便竄了出來。
“完了，第一道菜就上了‘黑名單’。”李明欲哭無淚。他趕緊將那已經不成形的“蛋??餅”盛出，心里盤算著如何將其隱藏起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李明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部長來了！他趕緊將圍裙系好，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慌亂。
打開門，張部長帶著溫和的笑容站在門外，手里提著一個禮品袋。“李明啊，打擾了。本來是想在外面的，不過剛好有些事情要和你聊聊，就冒昧來打擾了。”張部長說。
李明趕緊將部長迎進門，一邊慌忙地收拾著廚??房的狼藉。“不打擾，不打擾，部長您能來，是我的榮幸。”他一邊說著，一邊暗自祈禱，千萬別讓部長看到他那悲慘的廚房現狀。
當部長看到李明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只是笑呵呵地說：“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你做家務了。”
“不是，不是，我……我正在準備晚餐，您看，這不，我妻子出差了，家里就我一個人。”李明結結巴巴地解釋道。
張部長環顧了一下客廳，看到墻上掛著李明和他妻子的合影，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哦？林女士出差了？她可是位能干的女性。”
“是啊，她……她什么都做得很好。”李明由衷地說道，眼神中帶著一絲自豪，也帶??著一絲無奈。
“那今晚的晚餐，可就辛苦你了。”張部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帶著一絲關切，卻沒有絲毫責怪的意思。
李明感覺一股暖流涌上心頭。這位平日里嚴肅的部長，此刻卻顯得如此接地氣。他突然覺得，或許今晚的晚餐，并不只是一個“考驗”，更是一個“機會”。
他決定，豁出去！他重新回到廚房，不再顧忌那些所謂的??“食譜”，而是憑著腦海中僅存的零星記憶，以及那些妻子的“秘密武器”，開始了他的“冒險”。他翻出冰箱里僅剩的一點瘦肉，想起妻子說過“簡單的清蒸最能體現食材的原味”，于是他將瘦肉切片，淋上醬油、料酒，又撒上姜絲，小心翼翼地放進蒸鍋。
接著，他看到了那幾根蔫黃瓜，靈機一動，想起妻子以前做過的“涼拌黃瓜”，他將黃瓜拍碎，加入蒜末、醋、糖和一點點香油，雖然賣相不佳，但味道卻意外地清爽。
他又鼓起勇氣，嘗試了“番茄炒蛋”。這一次，他似乎找到了那么一點點竅門，雞蛋沒有再焦糊，而是變成了金黃色的塊狀，番茄也炒出??了濃郁的湯汁。他將這道“杰作”小心地擺放在盤子里，雖然顏色搭配有些單調，但至少，看起來像那么回事。
晚餐的時間到了。李明將三道??菜端上桌，外加一碗白米飯。他緊張地看著張部長，心里默默祈禱，希望他能吃得下去。
張部長夾起一塊蒸肉，細細品味，然后贊許地點了點頭：“嗯，這蒸肉很嫩，味道也很鮮美。你是怎么做的??？”
李明連忙將自己“臨場發揮”的??過程簡單復述了一遍。張部長聽完，哈哈大笑起來：“我就說嘛，有時候，最簡單的烹飪方式，反而能保留食物最本真的味道。林女士肯定沒少教你。”
李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知道，今天的晚餐，因為妻子的不在，因為這位意料之外的客人，變成了一場充??滿未知與挑戰的“烹飪秀”。而他，這個原本的“門外漢”，卻在這個夜晚，被迫點燃了爐火，踏上了“大廚”的征程。接下來的時間，他不知道還會發生什么，但他知道，今晚的晚餐，注定不會平凡。
張部長坐在餐桌旁，看著李明端上來的三道菜??——蒸肉、涼拌黃瓜、番茄炒蛋，以及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雖然沒有琳瑯滿目的珍饈，也沒有精致的擺盤，但空氣中彌漫著的，是家常菜特有的??溫暖香氣，和一種樸實無華的煙火氣。
“李明啊，你這手藝，可比我想象中要強不少啊。”張部長夾起一塊蒸肉，放入口中，細細品味，然后露出了贊許的笑容，“這肉蒸得??火候恰到好處??，口感鮮嫩，而且味道很鮮美，沒有一點腥味。我猜，林女士一定沒少給你‘傳授’經驗吧??？”
李明聽了，臉上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卻涌上一股暖流。他知道，張部長是在給他臺階下，也是在肯定他這份笨??拙的努力。“哪兒，部長您過獎了。其實都是我妻子平時做的，我就是……今天臨時抱佛腳。”他如實說道，同時暗暗慶幸，妻子平日里偶爾會“逼”他幫忙打??下手，至少讓他對廚房里那些個鍋碗瓢盆有了些許的“親密接觸”。
張部長哈哈一笑，又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這個涼拌黃瓜也很爽口，酸甜適中，很開胃。看來，你不僅會蒸，還會‘涼拌’呢！”
“這個……這個是我看我妻子平時做，今天就照貓畫虎學的。”李明繼續解釋，他知道，此刻坦誠比任何的掩飾都要好。
“番茄炒蛋嘛，”張部長嘗了一口，微微皺了下眉，又立刻舒展開，“嗯，味道不錯。就是顏色上，下次可以再稍微講究一些，番茄炒??得再軟爛一些，蛋液和番茄汁融合得更好，味道會更濃郁。”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筷子夾起一塊番茄，“不過，這火候的掌握，已經很不錯了。
不像有些年輕人，炒出來的番茄不是太硬，就是太爛，要么就是雞蛋和番茄是‘兩條線’。”
李明聽得認真，不住地??點頭。他知道，張部長不??是在挑剔，而是在“指點”。這番話，比任何的鼓勵都來得實在，讓他覺得??，這次??的“臨危受命”，似乎還有了“學藝”的機會。
“部長，說實話，我平時很少做飯，今天實在是沒辦法。”李明趁著氣氛尚好，又坦誠了一點，“我妻子是個很能干的人，家里的??事情，她都打理得井井有條。我……我算是‘甩手掌柜’。”
張部長放下筷子，看著李明，眼神變得深邃起來：“李明啊，這夫妻之間，能干的那個，往往會累一些。而另一方，恰恰需要懂得欣賞，懂得分擔。你妻子這么能干，說明她很信任你，也知道你雖然不擅長這些，但在其他方面，一定有你自己的價值。”
這話，說得李明心中一動。他一直覺得，自己在妻子面前，似乎總有那么一點點“拖后腿”的感覺，尤其是在家務方面。但張部長的這番話，卻讓他看到了自己身上的價值，也讓他更加理解了妻子平日里的辛勞。
“是，部長，您說得對。我一直都很欣賞我妻子，她……她真的很優秀。”李明由衷地說道。
“優秀的人，往往懂得如何把生活過得有滋有味。”張部長又夾了一塊蒸肉，“你看，這生活，就像這頓飯。有的時候，食材簡單，做法樸實，但只要用心去做，一樣能做出讓人回味無窮的味道。就像工作中，我們追求效率，追求結果，但也不能忽略了過程中的人情味，不能忽略了團隊之間的協作和理解。
李明感覺，這頓簡單的家常便飯，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吃飯”，而變成了一場關于生活、關于工作的“思想交流”。他不再緊張，而是放松下來，開始認真傾聽。
“我聽說，你最近負責的那個項目，進展很順利？”張部長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到了工作上。
“是的，部長。多虧了團隊成員的共同努力，還有……還有您一直以來的支持和指導。”李明趕緊回答。
“支持是相互的。”張部長笑了笑，又夾了一口米飯，“我看好你，李明。你為人踏實，做事認真。雖然有時候，可能會顯得有些‘笨拙’，但這種‘笨拙’，往往是一種真誠。真誠，在很多時候，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技巧，更能打動人，更能贏得信任。”
李明認真地聽著，覺得自己的內心仿佛被一股力量所充盈。他從未想過，一次如此意外的晚餐，能讓他從部??長那里得到如此直接的肯定和指點。
“我妻子，她平時也經常說，我就是太‘死腦筋’了，不懂得變通。”李明苦笑了一下，但語氣中卻帶著一種被理解的??釋然。
“‘死腦筋’，有時候也是一種堅持。”張部長意味深長地說道，“關鍵在于，你能不能在堅持自己的??原則的也懂得靈活變通，懂得傾聽他人的意見。就好比你今天做這頓飯，如果一味地按照‘失敗’的經驗去操作，那可能就真的‘失敗’了。但你敢于嘗試，敢于在新的情境下，結合你所學到的，去靈活調整，所以，你就有了這頓‘成功’的晚餐。
晚餐在這樣一種輕松而又充滿啟發的氛圍中進行著。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偶爾的笑聲，以及兩人之間真誠的對話，構成了一幅溫馨而又獨特的畫面。李明看著張部長，這位平日里令人敬畏的領導，此刻卻像一位長輩，一位導師，用一種極其接地氣的方式，與他分享著關于生活與工作的智慧。
當張部長放下筷子，起身準備離開時，李明感覺意猶未盡。他送張部長到門口，心里充滿了感激。
“李明啊，”張部長在門口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今天這頓飯，我很滿意。不??是因為菜肴有多么美味，而是因為……我看到了一個男人，在自己妻子不在的時候，他勇于承擔，他盡力而為。這才是真正的??‘家’的味道。”
說完，張部長拍了拍李明的肩膀，帶著溫和的??笑容離開了。
李明站在門口，看著張部長的車遠去，心中百感交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上面還沾著一些烹飪留下的痕跡。他知道??，今晚的晚餐，不僅僅是一頓飯，更是一次成??長，一次蛻變。他明白了，真正的“硬菜”，不是擺??在餐桌上的山珍海味，而是生活中那些看似平凡，卻充滿挑戰與溫情的瞬間；而真正的“大廚”，也不是天生就會烹飪，而是那個在關鍵時刻，敢于走進廚??房，用雙手創造出屬于自己味道的人。
他微笑著，轉身走回廚房，開始收拾碗筷。他期待著妻子回來，和她分享這個夜晚的故事，分享這個夜晚，他從??一位部長那里，從這頓簡單的晚餐里，所領悟到的，關于生活，關于人生的，最真切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