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程益中
2026-02-14 02:55:31
在這個濾鏡與修圖軟件橫行的時代??，朋友圈里的照片大多精致得像流水線上的工業品。年輕人習慣了45度角的仰望，習慣了磨皮到看不見毛孔的質感。當你無意間刷到一張中年夫妻的自拍時，那種畫風往往會讓你瞬間愣住——鏡頭里，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或許已經發際線后移，挺起了啤酒肚，他笨拙地??舉著手機，努力想把臉湊近身邊的妻子。
而那個平日里為柴米油鹽操碎了心的女人，或許眼角已經爬上了細紋，卻依然在鏡頭前努力尋找一個顯臉小的角度。這種被稱為“挨妻自拍”的行為，沒有專業的構圖，甚至光線都有些昏暗，卻在不經意間，成了平凡愛情最硬核的詮釋。
中年人的愛情，早就不在玫瑰花和巧克力里了，它藏在這些甚至有些滑稽的自拍快門聲中。走進一個普通家庭的相冊，你會發現，從最初青澀的婚紗照，到孩子出生后的百天照，再到后來滿屏幕都是孩子的成??長點滴，夫妻兩人的??合影往往會經歷一段很長的“真空期”。生活的重壓像磨盤，磨碎了風花雪月，剩下的只有對賬單的焦慮、對孩子教育的爭執，以及在深夜里各自背對背的鼾聲。
所以，當一對步入中年的夫妻重新開始學著自拍，當那個總是顯得有些木訥的丈夫主動攬過妻子的肩膀，將頭輕輕挨在她的鬢角，這一刻的意義，遠比按下快門本身要深遠得多。
“挨妻”這個詞，聽起來有一種卑微的浪漫。在中年男人的世界里，這是一種難得的柔軟。平日里，他們可能是單位里不茍言笑的主管，是家庭里遮風擋雨的??頂梁柱，習慣了披著堅硬的外殼生活。但在自拍的那一秒，他卸下了所有的社會角色，只是一個想讓老婆開心的男人。
他忍受著妻子對他自拍技術的“嫌棄”，配合著她擺出各種略顯尷尬的姿勢，哪怕他覺得自己笑得??像個褶皺的包子，只要妻子說“這張拍得不錯”，他便露出??了最真誠的憨笑。這種“挨”，是身體的靠近，更是靈魂的歸位。它在告訴對方：在這個兵荒馬亂的中年世界里，我們依然是彼此最親近的??人。
這種自拍往往發生在一些極其平凡的時刻。可能是周末下午去超市買完菜的路上，看到路邊??的迎春花開了；可能是兩人難得去吃了一頓心儀已久的火鍋，熱氣騰騰中，妻子突然想記錄下這份滿足；又或者是飯后散步??在公園的長椅上，夕陽給兩人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
沒有昂貴的??首飾點綴，沒有華麗的背景襯托，只有兩張被歲月洗禮過、寫滿了故事的臉。這種真實，甚至帶有某種力量。它不需要向世界證明什么，這種自拍的受眾往往只有一個：彼此。他們把這些照片存在手機里，在疲憊的午后翻一翻，在加班的間隙看一眼，那一抹略顯笨拙的笑容，就是抵御外界風雨最溫暖的防彈衣。
很多時候，中年妻子的這種自拍訴求，其實是一種對自我存在的確認。在長久的家庭生活中，她們往往扮??演著“媽媽”、“兒媳”、“女兒”的角色，唯獨“自己”這個身份容易被忽略。當她舉起手機，要求丈夫“挨”過來合個影時，她其實是在尋找那種被愛、被看見的感覺。
而丈夫的配合，就是最好的回應。這種平凡的愛情，不需要驚天動地的誓言，只需要在那幾秒鐘里，你的眼里只有我，我的鏡頭里只有你。這種“挨妻自拍”，詮釋的是一種已經滲透進骨髓里的默契——我知道你所有的狼狽，但我依然覺得你最美；你見過我最頹廢的樣子，卻依然愿意站在我身邊。
如果說生活是一場漫長的馬拉松，那么中年時期無疑是最陡峭、最缺氧的一段坡路。在這個階段，激情的潮水早已退去，露出的是生活的礁石。但也正是在這些礁石之間，平凡愛情的生命力才顯得尤為頑強。中年夫妻的“挨妻自拍”，之所以讓人感到動容，是因為它在對抗一種名為“平庸”的消磨。
在日復一日的瑣碎中，很多感情都死于理所當然。而那一兩張偶爾出現的合影，就像是給枯燥的生活打了一劑強心針。它提醒著圍城里的人們：雖然我們已經不再年輕，雖然生活磨平了我們的棱角，但我們依然擁有彼此，依然可以在這個嘈雜的世界里，擁有一塊屬于兩個人的方寸之地。
在這些自拍中，你會看到一種特殊的“審美”。這種審美不再受制于大眾的流行標準，而是一種基于深厚情感的“加濾鏡”。在丈夫眼里，即使妻子不再擁有年輕時的緊致肌膚，但她照顧家人時的耐心、她偶爾流露出的少女心、甚至她嗔怪時的神情，都是最動人的畫面。而在妻子眼中，那個曾經瘦弱的少年雖然變成了如今沉穩（甚至有些臃腫）的大??叔，但他寬厚的肩膀依然是她最放心的依靠。
這種互相的接納，讓“挨妻自拍”具備了一種神圣感。它記錄的不是顏值，而是那份“任憑時光老去，我依然待你如初”的堅定。
我們常常討論什么是高級的愛情，是轟轟烈烈嗎？是揮金如土嗎？或許都不是。真正的浪漫，其實是在認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熱愛生活的勇氣。當中年夫妻在菜市場門口、在老舊的公交站牌下、在自家雜亂的客廳里，為了拍出一張滿意的合影而折騰半天時，那就是愛情最真實、最高級的樣子。
那種為了讓對方進鏡頭而努力縮小的身體，那種為了配合對方高度而微微彎下的膝蓋，這些微小的動作里，藏著全宇宙最溫柔的情話。這種平凡，本??身就是一種偉大的堅持。它意味著在經歷了無數次爭吵、無數次失望、無數次??想要放棄的瞬間后，兩人依然選擇了握緊對方的手。
有趣的是，這些照片往往會被設置成??手機桌面，或者被小心翼翼地收藏在相冊的某個文件夾里。它們不一定會被發到朋友圈去博取點贊，甚至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打印出來。但每當生活遇到坎坷，每當感到力不從心，翻開這些照片，看到那個總是“挨”在自己身邊的人，心中就會涌起一股暖意。
那是一種底氣，一種知道自己無論走多遠，都有一個歸宿的底氣。這種自拍，更像是一種私密的儀式。它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劃出了一道閃亮的刻度，記錄下兩人共同走過的路。
平凡的愛情，不需要詮釋給別人看，它只需要在自家的鏡子里、在兩人的手機屏幕里生根發芽。中年夫妻的“挨妻自拍”，其實是一場關于時間的抗爭。時間帶走了容顏，帶走了精力，卻帶??不走那種嵌入靈魂的依戀。當我們老了，回首往事，那些曾經以為重要的成就、財富或許都會模糊，但那些擠在一起、笑得沒心沒肺的自拍，一定會清晰如昨。
因為在那一刻，我們不只是在拍照，我們是在向生活宣戰——即使世界再冷硬，我們依然有擁抱彼此的熱度。這種“挨??”，是靠山，是后盾，是這漫長余生里，最值得炫耀的一筆財富。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愿每一對中年夫妻，都能在平凡的縫隙里，拍出屬于自己的、最燦爛的愛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