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
楊瀾
2026-03-01 12:17:20
“駕！駕！”清脆的鞭聲在晨曦微露的鄉間回蕩，打破了村莊的寧靜。我，一匹還未成年的小馬，名叫“小黑”，正努力地拉著沉甸甸的糧車，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前挪動。陽光透過薄霧，灑在我身上，暖暖的，但肩上的重擔卻讓我喘不過氣。我的目光不自覺地投向車轅旁，那里，是我的媽媽。
媽媽，她瘦小的身軀仿佛被歲月雕刻成了最堅韌的木batang，總是佝僂著，卻又從未彎折。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緊緊地握著韁繩，每一次用力，都仿佛將全身的力氣灌注其中。她的臉上溝壑縱橫，那是辛勞的印記，也是生命的年輪。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滑落，滴??在她腳下的泥土里，很快便消失不見，就像她無數個被汗水浸透的日夜一樣，無聲無息。
我不知道媽媽今年多少歲，在我的認知里，她就一直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春天，她和爸爸一起在田間播撒希望的種子，我會在一旁啃食青草，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夏天，烈日炎炎，她會在田埂上揮汗如雨，為我送來清涼的水和草料，偶爾還會心疼地撫摸我沾滿泥巴的皮毛；秋天，金黃的稻谷堆滿了倉房，她會和我一起，將一袋袋沉甸甸的谷物裝上糧車，運往鎮上換取生活所需；冬天，萬物蕭瑟，她會為我添置厚實的草墊，并在我打噴嚏時，憂慮地看著我，輕聲呼喚我的名字。
“小黑，慢點，慢點！”媽媽的聲音總是帶著一種特有的沙啞，卻又充滿了溫暖。她會一邊吆喝，一邊用拐杖輕輕敲打我的側??腹，那不是責備，而是一種鼓勵，一種與我并肩作戰的信號。我能感覺到??，她比我更累，她的呼吸沉重，腳步也有些踉蹌，但她從未停下，從未放棄。
她知道，這車糧，是這個家過冬的希望，是全家人的口糧，也是我明年春耕的本錢。
我曾偷偷觀察過鎮上的大車??馬，它們身披華麗的鞍具，脖子上掛著叮當作響的銅鈴，被我這樣的小馬，甚至是媽媽這樣的“拉大車的??人”，在它們眼中，大概就像塵埃一樣渺小吧。媽媽從不羨慕，她只是默默地拉著自己的車，拉著我，拉著我們這個家，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在屬于自己的道路上。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這方寸的田地，這輛糧車，和我們一家人。但她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足以承載生活的重壓，用瘦弱的肩膀扛起整個家，用無私的愛溫暖著我，也溫暖著這個貧瘠而又充滿生機的土地。我常常在想，媽媽的身上，究竟蘊含著怎樣一種力量？是怎樣的信念，支撐著她在這艱辛的生活中，從未低頭？
我只是一匹小馬，不懂太多深刻的道理，但我知道，當媽媽的手緊握韁繩時，我便??有了前行的勇氣。當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時，我便??感受到了被愛??和被依靠的力量。她不是光鮮亮麗的，甚至有些笨拙，但她是我眼中最美的風景，是我心中最堅實的依靠。她用最平凡的方式，演繹著生命最不平凡的韌性。
有時候，我會故意放慢腳步，讓媽媽有機會喘口氣，也讓我能看得更清楚一些。看她額頭的汗珠，看她緊咬的牙關，看她偶爾看向遠方的眼神，那眼神里，似乎藏著一絲對未來的期盼，一絲對美好生活的憧憬。我知道，她也渴望著，有一天，能夠不再這樣辛苦，能夠有時間，靜靜地坐下來，享受片刻的安寧。
但是，生活就像這輛糧車，總是沉甸甸的，需要我們共同去承擔。媽媽從未抱怨過生活的艱辛，她只是默默地承受，默默地付出。她的世界里，沒有“容易”二字，只有“必須”。必須把糧運到鎮上，必須換取足夠的錢財，必須讓家人吃飽穿暖，必須讓我這匹小馬，能夠健康地成長。
我感激我的媽媽，感激她賦予我生命，感激她教會我拉車，更感激她用她的??一生，為我樹立了一個榜樣。她讓我明白，即使是最微小的存在，也能擁有強大的力量；即使是最平凡的生活，也能閃耀著動人的光輝。她就像一根韌性十足的藤蔓，在貧瘠的土地上，頑強地生長，向著陽光，努力地伸展。
“駕！駕！”我再次揚起頭，雖然肩上的重擔依然沉重，但??我知道，媽媽就在我身邊，她的力量，她的愛，與我同在。我們會一起，將這輛糧車，穩穩地??拉到目的地。因為，我們是拉大車的小馬和我的媽媽，我們的人生，就是一場永不停歇的拉車。
媽媽的“拉大??車”，不僅僅是指字面意義上拉著糧車，更是她用自己的雙手，用自己的肩膀，拉扯著整個家的生計，拉扯??著我們渺茫的希望，甚至，拉扯著我們對生活最基本的信任。在我看來，她就是一匹不知疲倦的“拉大車”的馬，只不過，她披著人皮，懷揣著一顆比任何馬匹都更加堅韌和深沉的心。
我記得在一個特別寒冷的冬天，雪下得很大，路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幾乎無法通行。那天，我原本以為會待在馬廄里，安享溫暖。媽媽卻穿上了她最厚的衣裳，戴上了她那頂磨得發亮的棉帽，拿上了她那把熟悉的鐵鍬，開始艱難地鏟雪，為我開辟出一條通往鎮上的路。
她的手凍得通紅，指尖幾乎失去了知覺，但她依然一聲不吭，只是埋頭苦干。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她明明可以待在屋子里，取暖，休息，但她卻選擇用自己的身體，去對抗這嚴酷的寒冷，去為我，為這個家，開辟出一條出路。
這種“拉大車”的精神，滲透在她生活的點點滴滴。春天，她天不亮就下地，彎腰播種，一下午下來，腰都直不起來，但她只是揉揉腰，繼續勞作。夏天，頂著烈日，她下地除草，汗水浸濕了她的衣衫，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身影，但她從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忍受。秋天，收割稻谷，她用鐮刀一下一下地割著，那樣的重復，那樣枯燥，卻承載著一年的辛勞和期待。
冬天，她還要為我準備草料，為家里的其他牲口忙碌，縫補衣物，操持家務。她的生活，就像一個永不??停歇的陀螺，被名為“責任”和“愛”的力量驅動著，旋轉，旋轉，再旋轉。
我不??明白，是什么讓她如此堅韌？我猜想，或許是因為她知道，一旦她停下了，整個家就會停擺。或許是因為她深愛著這個家，深愛著我，所以愿意付出一切。或許，這本身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就像我天生就會拉車一樣，她天生就會“拉大車”。
我曾經有過一個短暫的“叛逆期”。那天，我感到非常疲憊，糧車又格外沉重，我不想走了。我低著頭，用鼻子蹭著地面，拒絕前進。媽媽看見了，她沒有責罵我，只是走過來，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脖子，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說：“小黑，乖，再走一段路，就快到了。”她甚至嘗試著，用自己的身體，在我前面推了我一把。
那一刻，我看到她眼中深深的無奈和懇切，我突然感到一種慚愧。我竟然讓她這樣辛苦，竟然讓她用推的方式，來“拉”我前進。
我重新打起精神，用力地拉動糧車??，一步，一步，再一步。我能感覺到，媽媽在我身后，欣慰地嘆了口氣，然后，她的手，再次緊緊地握住了韁繩，與我一起，并肩前行。我知道，她不會把我丟下，就像我不??會丟下她一樣。我們是一體的，是命運共同體。
我曾看見她，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遠方的落日，眼中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落寞。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許是在思念遠方的親人，或許是在懷念年輕的時光，或許，她只是在享受，那片刻的寧靜，在那之前，她剛剛用盡全身力氣，拉完了一整天的車??。
媽媽的“拉大車”，不僅僅是在田間地頭，也不??僅僅是在運送糧食物資。她拉著家庭的生計，拉著子女的成長，拉著對未來的期盼。她用她看似微弱的身軀，承載了無數的重擔，卻從??未倒下。她就像那根最堅韌的藤蔓，在貧瘠的土地上，頑強地向上生長，無論風吹雨打，都倔強地向著陽光。
有時，我會在夢里看見，媽媽不再拉車，她放下沉重的??韁繩，坐在溫暖的陽光下，手里拿著一本書，安靜地閱讀。我希望，那一天，真的會到來。但我也知道，即使那一天到來，她身上的“拉大??車”的精神，也會永遠地??鐫刻在她的??生命里，成為她最耀眼的光芒。
我是一匹小馬，我的媽媽，她是一匹“拉大車”的馬。她用她的??一生，教會了我生命的意義，教會了我如何去愛，如何去承擔。而我，也將繼續努力，拉著這輛糧車，拉著我的媽媽，拉著我們共同的希望，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向屬于我們的遠方。我堅信，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沒有拉不動的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