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馮兆華
2026-02-18 09:53:44
“花季404”——這個略帶戲謔的詞匯，在當下互聯網語境中，精準地描繪了一代年輕人的普遍困境。它并非一個官方的統計數字，卻像一個心照不宣的標簽，概括了許多在青春期遭遇迷茫、焦慮、甚至自我認知斷裂的少年少女。他們的“花季”，本應是絢爛多彩，充滿探索與成長的季節，卻常常被??一個無形的“404”——“NotFound”——所打斷，仿佛在信息洪流的搜索引擎里，他們找不到屬于自己的??那一部分，亦或是，被系統判定為“不存在”或“已失效”。
這種“404”的感受，源于多重因素的交織。首當其沖的，便是信息爆炸帶??來的超載。智能手機的普及，社交媒體的泛濫，讓青少年如同置身于一個信息游樂場，卻缺乏有效的導航工具。從抖音的快速剪輯到微博的熱搜輪播，海量的信息以驚人的速度涌入他們的意識，碎片化、娛樂化的內容占據了絕大多數，而深度思考、系統學習的空間卻被擠壓。
青少年在被動接受信息的也在不經意間塑造著自己的認知模式，他們習慣于快速消費信息，卻難以沉淀下來形成獨立的見解。當他們試圖在這些信息中尋找答案，尋找自我認同的錨點時，卻發現那些關于成長、關于人生意義的嚴肅命題，常常被淹沒在淺薄的娛樂浪潮之下，如同搜尋一個失落的??頁面，最終只看到冰冷的“404”。
社交媒體的“濾鏡效應”和“比較文化”加劇了“花季404”的出現。精心包裝的“完美人設”，光鮮亮麗的生活展示，在虛擬世界中構建了一個個看似唾手可得的成功典范。青少年在刷屏的過程中，不自覺地將自己的現實生活與他人的“高光時刻”進行比較，由此產生的落差感，極易引發自卑、焦慮甚至抑郁。
他們渴望融入，渴望被認可，卻發現自己平凡的日常在“完美濾鏡”前顯得黯然失色。當他們嘗試在社交媒體上尋找共鳴，卻發現充??斥著的是經過修飾的、非真實的自我呈現，這種“求同存異”的困境，讓他們感覺自己仿佛是那個搜索不到的??“404”，不被主流的、理想化的形象所接納。
更深層次的原因，則在于現實世界與虛擬世界的界限日益模糊。青少年花費大量時間沉浸在數字世界中，與線上的“朋友”互動，參與虛擬社區的討論，甚至在游戲中構建另一重身份。而與此他們與家人、朋友的現實連接卻可能變得疏遠，參與線下活動的興趣減弱。當虛擬世界的體驗與現實生活產生沖突，或者當虛擬身份的需求無法在現實中得到滿足時，他們便會感到一種深刻的失落。
那種“我在這里，卻又好像不在”的抽離感，便是“花季404”的另一種表現形式。他們可能在屏幕前表現得熱情洋溢，但關掉手機，卻陷入一種難以名狀的空虛。這種空虛，是他們在數字迷宮中，找不到通往真實自我路徑的信號。
“花季404”不僅僅是表面的迷失，它觸及了青少年核心的身份認同問題。在快速變化的時代，傳統的價值觀和人生規劃似乎已經不再適用。當他們被要求獨立思考，卻發現自己所接觸的信息大多是二手、甚至是經過扭曲的；當他們渴望建立深刻的人際關系，卻發現許多互動僅限于淺層??點的贊和評論；當他們試圖理解“我是誰”，卻發現自己被海量標簽和期望所包圍，而真正的“我”卻難以捕捉。
這種困惑，如同一個技術性的錯誤，將他們本該清晰的成長軌跡，變成了“頁面不存在”的空白。他們可能在網絡上擁有無數的“好友”，卻在現實生活中感到孤獨；他們可能在虛擬世界中擁有“力量”，卻在面對現實挑戰時感到無力。這種內外的割裂，是“花季404”背后最令人擔憂的現實。
面對“花季404”的挑戰，我們并非束手無策。找回真實的自我，需要個體、家庭、學校乃至全社會的共同努力，去構建一個更健康、更具引導性的成長環境。這并非要我們徹底??否定數字世界，而是要學會與之共處，并從中汲取養分，而不是被其吞噬。
個體層面的自我覺察和主動學習是關鍵。青少年需要被鼓勵去審視自己與信息的關系。這意味著要培養媒介素養，學會辨別信息的真偽，理解不同平臺的內容特性，并有意識地進行信息篩選。與其被動地接受推送，不??如主動去搜索、去深入閱讀那些能夠引發深度思考的??內容。
可以嘗試“數字排毒”，定期離開網絡，回歸現實生活，進行一些需要專注和耐心的活動，比如閱讀紙質書籍、進行戶外運動、學習一項樂器或繪畫。在這些活動中，他們能夠體驗到不被??打擾的專注和由此帶來的成就感，這比在虛擬世界中短暫的“點贊”更能滋養內心。鼓勵他們進行自我反思，journaling（寫日記）是一個非常??好的方式，記錄下自己的想法、感受和困惑，定期回顧，能夠幫助他們梳理思緒，更好地理解自己的需求和情緒。
學會提問“我為什么會產生這樣的想法？”“這個信息對我有什么真實的??影響？”而不是僅僅接受。
家庭的支持和引導同樣不可或缺。父母應該以身作則，示范健康的??信息使用習慣，并與孩子建立開放、信任的溝通渠道。與其一味地禁止孩子接觸網絡，不如與他們一起探討網絡內容，了解他們的線上世界，并適時地進行引導。分享自己的成長經歷，坦誠地談論青春期的困惑和迷茫，讓孩子知道他們不是孤單的。
鼓勵孩子參與家庭活動，一起做飯、聊天、看電影，加強現實世界的親子連接。父母也需要關注孩子的情緒變化，當孩子表現出過度沉迷網絡、情緒低落或社交回避時，要及時給予關心和支持，必要時尋求專業的心理咨詢幫助。理解“花季404”的背后，往往是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對連接、認同和意義的渴望，家庭是滿足這些基本需求的第一個港灣。
學校的角色也至關重要。教育體系需要與時俱進，將媒介素養、批判性思維和心理健康教育納入課程體系。學校可以組織關于網絡安全、信息辨別、情緒管理等主題的講座和工作坊，幫助青少年建立應對數字時代挑戰的技能。鼓勵學生參與多樣化的課外活動，如社團、志愿服務、體育比賽等，提供更多展現自我、建立現實人際關系的機會。
教師也應該成為青少年成??長道??路上的引路人，關注學生的個體差異，用耐心和理解去引導他們，幫助他們在迷茫時期找到方向。學校不僅是知識的傳??授者，更應該是青少年健全人格培養的搖籃，為他們提供安全、支持性的成長環境。
全社會需要共同營造一個更積極、更真實的輿論和文化環境。媒體和內容創作者應該承??擔起社會責任，減少過度娛樂化和虛假信息的傳播，多提供有深度、有價值的內容，引導青少年形成健康的價值觀。我們可以鼓勵和支持那些致力于推廣真實、多元、積極生活方式的平臺和個人。
社會也應該關注并支持心理健康服務的??發展，讓青少年在遇到困難時能夠更容易地獲得專業的幫助。每一次的“404”都是一次信號，提醒我們在數字洪流中，我們依然需要尋找那些能讓我們感到真實、有連接、有意義的事物。找回“花季”的真實路徑，不在于逃避數字時代??，而在于如何更聰明、更健康地??航行其中，讓青春的花朵在真實的世界里，而非虛擬的迷宮中，綻放出最絢爛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