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楊瀾
2026-02-14 11:55:18
暮色四合，夕陽將余暉灑滿了這座老舊的庭院。陳舊的木質家具，泛黃的墻壁，無不訴說著歲月的??沉淀。在這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里，一位名叫李秀英的老太太，正獨自坐在搖椅上，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她今年已經八十有余，頭發花白，皺紋如同溝壑般深刻在臉上，但那雙眼睛里，卻似乎還藏著一些不屬于這個年紀的，復雜的情緒。
最近，李秀英的家里不太平。起因說來也有些不可思議，卻又在情理之中。事情的源頭，竟是老太太在一次與孫女小雅的閑聊中，無意間透露的一樁陳年往事。小雅是個活潑開朗的姑娘，最喜歡聽奶奶講過去的故事。當奶奶談及自己年輕時的一段“朦朧情愫”時，言語中卻流露出了讓小雅大為震驚的信息。
奶奶說，她曾經愛過一個人，那個人，是她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
這個驚人的秘密，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瞬間激起了軒然大波?。小雅起初以為奶奶是在開玩笑，畢??竟，這種事情在任何時代都是禁忌。但看著奶奶認真的神情，以及她眼中閃爍的淚光，小雅意識到，這不是玩笑，而是奶奶內心深處壓抑了數十年的痛苦。
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在家庭成員中傳開。老太太的兒子，也就是小雅的??父親，張建國，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家門不幸，是對家族聲譽的玷污。他年輕時也曾聽過一些關于母親年輕時的流言蜚語，但從未往那方面想過。如今，這些“流言”似乎得到了印證，讓他難以接受。
他認為，母親這樣說，是在毀壞自己晚年的名節，更是給子女們帶來難堪。
而老太太的女兒，張麗華，則表現得更為冷靜。她是一個心思細膩的女人，多年來一直盡心盡力地照顧著母親。她知道母親雖然年事已高，但頭腦依然清醒，絕不??會無的放矢。她更關心的是，母親說出??這些話，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原因？是年輕時的誤會？還是真的發生過什么？她試圖和小雅一起，從奶奶那里套出??更多信息。
家庭會議在緊張的氣氛中召開。張建國坐在主位，臉色鐵青，而張麗華則坐在一旁，眉頭緊鎖。小雅則坐在奶奶身邊，試圖安撫情緒激動的老人。
“媽，您說的是真的嗎？您到底在說什么啊？”張建國強壓著怒火，質問道。
李秀英老太太顫抖著嘴唇，眼神悲傷：“建國，麗華，我知道這件事情說出來，會讓你們感到震驚，甚至覺得難以啟齒。但是，有些事情，壓在心里太久了，我真的??…真的累了?！?/p>
她緩緩地講述起她的過去。那是上個世紀四五十年代，那個物資匱乏、思想保守的年代。她出生在一個特殊的家庭，母親早逝，父親再娶，而她，與父親再娶的妻子所生的兒子，兩人之間，確實有著將近十歲的年齡差距，但嚴格來說，并非同父同母的親生姐弟，而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那時候，我還是個少女，他，才是個懵懂的少年?！崩咸穆曇魩е唤z回憶的苦澀，“他長得眉清目秀，聰明伶俐，很得我父親的??喜愛。而我，作為姐姐，自然是要多照顧他一些。”
她說，在那個年代，姐弟之間的親密接觸，并沒有如今這般多的顧忌。她常常帶著他玩耍，給他講故事，輔導他功課。少年時期的他，對這個年輕貌美的“姐姐”，也充滿了依賴和崇拜。
“是那種，超越了姐弟情誼的，一種，朦朧的情感?！崩咸吐曊f道，聲音幾乎不可聞，“我那時候，不懂事，也分不清那是什么。只覺得，看到他，心里就安定，聽見他叫我‘姐姐’，就覺得無比開心?！?/p>
“直到有一天，”老太太的眼神黯淡下來，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不堪的??時刻，“他長大了，身體也…也發生了一些變化。而我，也開始懂得男女之防。有一次，在院子里，他，他對我…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我當時嚇壞了，也…也似乎，并不是完全抗拒。”
說到這里，老太太的臉上泛起了紅暈，眼神中充滿了羞愧和痛苦。她沒有說得太細，但現場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是一種禁忌的吸引，一種在那個年代，被視為洪水猛獸的情感。
“后來，我父親知道了這件事。他氣壞了。他覺得我丟盡了臉。他逼著我，去了很遠的一個地方，把我嫁了出去，和那個，我一直不喜歡的男人。而他，也因為這件事，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后來，就早早地??病故了。”
老太太的聲音哽咽了：“我這一輩子，都活在對這件事的愧疚和悔恨中。我不知道，我當年是不是真的愛他，還是只是一種，少女的懵懂和好奇。我也不知道，他當時是不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只是一種，青春期的沖動。但是，我知道，我毀了他，也毀了我自己?！?/p>
小雅緊緊握住奶奶的手，眼淚不住地往下流。張麗華也上前，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雖然她心中依然有疑惑，但她看到了母親的痛苦，這比任何事實都重要。
只有張建國，依然坐在那里，臉色陰沉，仿佛無法消化這個驚人的“真相”。在他看來，母親的??這番話，不僅揭露了一個不倫的過去，更是對他們整個家庭的侮辱。他無法理解，為什么母親要在晚年，說出這樣一段“不堪”的往事。他覺得，這是一種對現實的逃避，一種對家庭的背叛。
“媽，您這是在說什么??！您這是在往我們臉上抹黑啊！”張建國終于忍不住爆發了，“您怎么能說出這種話？您這不??是在折磨我們嗎？您是不是覺得，一輩子活得不夠痛苦，非要拉上我們一起受罪？”
“我沒有！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就應該讓它過去！為什么要翻出來？您這樣，讓我們以后怎么見人？”張建國激動地站起身，他無法接受這一切。
李秀英老太太看著兒子憤怒的臉，眼神更加悲傷。她知道，兒子無法理解，也永遠無法理解，她內心深處的掙扎。
張建國離席而去，留下了沉默的張麗華、痛哭的小雅，以及眼神空洞的李秀英老太太。家庭的風波，并沒有因為這次的坦白而平息，反而因為張建國的強烈反對和無法理解，變得更加復雜。
張麗華看著母親，輕聲說道：“媽，您別傷心。我哥他…他只是接受不了。他一直以來，都覺得我們家很幸福，很美滿。您說出??這些，等于打破了他心里一直以來構建的??完美形象?！?/p>
李秀英老太太苦澀地笑了笑：“幸福？美滿？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幸福和美滿？每個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苦楚和秘密?！彼粗种心莻€已經褪色的，小時候與弟弟一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得那樣燦爛，而自己，也那樣青澀?！澳菚r候，他叫我‘姐姐’，我就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
“媽，您不要這么說。”張麗華試圖安慰她，“誰年輕的時候，沒有過朦朧的??情感呢？只是，您和…那位，情況比較特殊，所以才…”
“特殊？”李秀英老太太打斷了她，“這哪里是特殊？這是錯！是違背倫理，違背人性的錯！”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激動，“我當年，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覺得，一種很奇怪的??吸引。他看我的眼神，我也看得懂。只是，我們都太年輕，太不??懂事。而我，更是姐姐，本應該對他有所約束，有所教導，我卻…”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父親，他逼著我嫁出去，就是為了斬斷這一切。他怕事情鬧大，怕家族蒙羞。而我，也覺得，自己是罪人。嫁給了你們的父親，我努力做一個好妻子，好母親。但是，心里總有一塊地方，是關于他的，關于那個，我永遠無法觸碰的秘密。”
“他后來，怎么樣了？”張麗華忍不住問道，這個問題，她一直很想知道。
“他？他后來，身體一直不好。沒過多久，就去世了?！崩钚阌⒗咸哪樕?，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悲傷，“我一直覺得，是我的錯，是我的存在，讓他承受了那么多的壓力。如果我當年沒有…或許，他的人生，會不一樣?！?/p>
“媽，您不能這么想。”張麗華趕緊說道，“人各有命。您已經盡力了。您現在，要把自己的晚年過好。不要被??過去的事情，再困擾了?！?/p>
“過好？我怎么過好？”李秀英老太太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我告訴了小雅，就是想讓她知道，人生，很多時候，并不僅僅是表面看起來那么光鮮。有時候，光鮮的背后，是無數的傷痛和無奈?！?/p>
小雅在一旁，默默地聽著，她看著奶奶，心中涌起一陣憐惜。她知道，奶奶之所以選擇在這個時候說出來，是因為她真的承受不了了。也許，她也希望，家人能夠理解她，而不是像父親那樣，一味地指責。
“奶奶，我明白。”小雅輕聲說道，“您不要難過。我會陪著您的??。”
“奶奶，您還記得，他送給您的??一本，很厚的詩集嗎？上面有他用鋼筆寫的，‘致我最親愛的姐姐’?！睆堺惾A突然問道，她隱約記得，母親曾經提起過。
李秀英老太太聞言，身體猛地一震，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記得，怎么不記得。那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特別的禮物。”
老太太搖了搖頭：“我當年，把它藏了起來，后來，就丟了。我父親，在我出嫁前，搜查我的東西，把很多我認為珍貴的東西，都丟掉了。”
“那也無妨。”張麗華說道，“至少，您還記得。奶奶，您現在，應該放下一些了。您和那位，并沒有真正走到??您嫁給了爸爸，生下了我和哥哥，你們也組建了自己的家庭。這，就是您的人生。那段往事，只是您人生中的一個，非常，非常特殊的插曲?！?/p>
“插??曲？”李秀英老太太苦笑，“你說得倒是輕松。對于我來說，那是刻骨銘心的痛?！?/p>
“我知道，媽。”張麗華溫柔地看著母親，“但是，您現在，還有我們。還有小雅。您要為了我們，好好地活著。您過去承受的，我們不能改變，但是，您的未來，我們可以一起努力，讓它變??得更好?！?/p>
“我…我真的不知道。”李秀英老太太的聲音，帶著一種疲憊。
“媽，您想不想，再看看那個…詩集？”張麗華突然說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雖然您說丟了，但是，也許，我爸，或者我，無意中，把它收起來了呢？我這幾天，會好好找找，也許，真的能找到?！?/p>
李秀英老太太一愣，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的表情，但也有一絲希望的光芒。
“還有，您說的，‘不該做的事情’?！睆堺惾A繼續說道，“當時，您還小，他，也還小。在那個年代，很多事情，不像現在這樣，有明確的界限。也許，那只是一種，青春期的迷茫，一種，不成熟的試探。您不必，一直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當然是真的。”張麗華溫和地說道，“您是我的母親，您承受了太多。現在，輪到我們來照顧您了。您當年承受的，我們不能改變，但我們可以理解，可以陪伴。您不用再活在自責中，也不用再被過去的陰影所籠罩。”
她頓了頓，又說道：“至于大哥，我會去和他好好談談。告訴他，作為子女，我們應該給予母親的是理解和支持，而不是指責和排斥。他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來接受這件事。畢竟，這對他來說，也是一個巨大的沖擊?！?/p>
“你…你真的能說服他嗎？”李秀英老太太看著女兒，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安。
“我會盡力?！睆堺惾A堅定地說道，“而且，我相信，時間會沖淡??一切。等風波過去，他也會明白的。更重要的是，您自己，要先放下。”
夕陽漸漸沉沒，余暉映照著庭院，也照亮了李秀英老太太蒼老的臉龐。她看著女兒，看著孫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許，這才是她真正渴望的??，不是過去的糾葛，也不??是別人的理解，而是，身邊人的愛和包容。
“謝謝你們?！崩咸p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釋然。
家庭的風波，似乎并沒有真正平息，但卻在女兒的努力和陪伴下，開始朝著緩和的方向發展。李秀英老太太的故事，就像一本塵封的舊書，雖然內容充滿著禁忌和痛苦，但最終，也在親情的溫暖中，找到了一絲慰藉。她的人生，在八?十歲的時候，再一次被揭開了序幕，而這一次，她將不再獨自一人，面對那些，未竟的往事。
她知道，前方的路，或許依然會有艱難，但至少，她不再孤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