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日報
楊照
2026-02-08 07:14:25
窗外的??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簾，在老舊的墻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仿佛時間在此刻也放慢了腳步。李奶奶顫巍巍地撫摸著遺像里那個年輕英俊的男人，他的笑容依舊燦爛，仿佛昨天還在眼前。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無聲地提醒著她，他已離開近五十年。在她與丈夫的合照旁，遺像的底座上，用一個小小的、略顯歪斜的“中”字，鐫刻著屬于他們二人之間，無人能懂的秘密。
這個“中”字，就像一道深埋在歲月里的烙印，只有李奶奶自己清楚，它所承載的分量，足以壓垮一個人的肩膀，卻也能撐起她一生的??孤寂。那一年，她才二十出??頭，年輕的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她與丈夫，王建國，是在一場盛大的舞會上相識的。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挺拔的身姿，英氣的眉眼，如同一首無聲的詩，瞬間吸引了她的目光。
而她，一身素雅的長裙，眉眼間帶著少女特有的靈動，也讓他怦然心動。
他們的愛情，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熱烈而又迅猛。在那個年代，愛情的萌芽總是小心翼翼，帶著一絲羞澀和不確定。但王建國，這個渾身散發著陽剛氣息的男人，卻用他的真誠和熱情，一點點融化了李奶奶心中的冰霜。他會偷偷地給她寫信，字跡遒勁有力，內容卻充滿了細膩的情感；他會冒著風險，在月光下爬上她的窗臺，只為送她一束野花；他甚至在她生病時，不??眠不休地守在她床邊，用溫熱的濕毛巾一次次地擦拭她的額頭。
李奶奶至今還記得，那個初夏的夜晚，王建國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眼神中閃爍著真誠的光芒。“秀英，”他低語，“我這一生，只愿與你共度。無論風雨，無論貧瘠，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我希望，我們能‘中’——忠誠于彼此，‘中’——一生一世，‘中’——永遠在一起。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更深的??含義，然后繼續說，“這個‘中’字，就當是我們之間，最堅定的承諾，好不好？”
那個夜晚，繁星點點，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梔子花香。李奶奶的心，如同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她用力地點點頭，眼眶濕潤。她知道，這是她一生中最正確的決定。他們很快就舉行了簡單的婚禮，沒有盛大的排場，只有親友的祝福和彼此眼中閃爍的幸福光芒。
婚后的日子，雖然清貧，卻充滿了溫馨和快樂。王建國對她依舊寵愛??有加，他總是把最好的留給她，自己卻甘愿受苦。
命運的齒??輪，總是在最不??經意的時候，悄然轉動。就在他們新婚不久，國家再次發生了動蕩，王建國作為一名軍人，義不容辭地被征召入伍，前往邊??境執行一項危險的任務。離別的那天，天空陰沉沉的??，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雨。王建國將李奶奶緊緊地擁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語：“秀英，等我回來。
我答應你，我們會‘中’——永遠在一起。”他送給她一塊隨身攜帶的懷表，懷表的背面，鐫刻著一個她親手畫的，稚嫩的“中”字。
從此，李奶奶的生活，便圍繞著這個“中”字展開。她將丈夫的遺像小心翼翼地??擺放在床頭，每天對著他說話，分享生活中的點滴。她開始學習刺繡，將對丈夫的思念，一針一線地??繡在布匹上。她學會了修理家里的電器，學會了獨自面對生活中的風風雨雨。她將丈夫送的懷表，珍藏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每天都會拿出來看看，仿佛就能感受到??他溫熱的掌心。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時光荏苒，歲月無情。李奶奶看著自己從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變成了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婦人。她曾無數次地想念他，想念他的笑容，想念他的擁抱，想念他低語時溫柔的聲音。她曾無數次地期盼，他能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像從前一樣，擁她入懷，告訴她：“我回來了，秀英。
最終，她等來的，卻是一紙冰冷的通知。邊境的沖突，他為了掩護戰友，英勇犧牲。那一刻，天塌地陷，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她抱著那塊懷表，哭得肝腸寸斷。她不明白，為什么老天爺要如此殘忍地拆??散他們，為什么他們那個“中”——一生一世的約定，就這樣被無情地打破。
后來，當她為丈夫整理遺物時，她發現了那塊懷表。她驚喜地??發現，在懷表的背面，除了她畫的那個“中”字，王建國還在旁邊，用更加遒勁的筆觸，再次鐫刻了一個“中”字。他用行動，回應了她對那個“中”字的理解，用他的生命，詮釋了“忠誠”和“一生一世”的含義。
李奶奶將丈夫的遺像鄭重地安放在梳妝臺上，小心翼翼地用一塊絲絨布擦??拭著那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王建國，依舊是二十幾歲的模樣，眼神里充滿了朝??氣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而遺像底座上那個小小的“中”字，在燈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這個“中”字，不僅僅是她與王建國之間的一個約定，更是她一人苦守的，半個世紀的??孤寂與深情。
在王建國離開后的日子里，李奶奶的生活仿佛被抽走了靈魂，只剩下一具軀殼。她拒絕了所有人的好意，將自己深深地封閉起來，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留住一絲與他共存的空氣。她拒絕了再婚的可能，即使有不錯的對象出現，她也總是淡淡地拒絕，心中默念著那個“中”字——“一生一世”。
她開始在夜深人靜時，對著遺像喃喃自語，分享她一天的??喜怒哀樂，就像他還在身邊一樣。
她將自己對他的思念，寄托在每一件小事上。她每天早晨都會為他準備一杯熱茶，放在他的遺像前，雖然茶水會漸漸涼去，但她知道，這是她對他最溫柔的問候。她會在每個節日，為他準備一桌豐盛的晚餐，然后獨自一人，對著他的照片，慢慢地品嘗，仿佛他還在對面的座位上，笑著看她。
她甚至學會了抽煙，只是為了在某個時刻，能點燃一支煙，然后將煙霧輕輕地吹向遺像，仿佛在與他分享。
村里的人都說李奶奶是個癡情的女子，也有些人覺得她過于執拗。但李奶奶并不在意，她只知道，她對王建國的愛，早已融入了她的骨血，成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那個“中”字，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她堅持下去的動力。她常常會拿出那塊懷表，摩挲著背面刻著的兩個“中”字。
一個稚嫩，一個遒勁。她知道，這是王建國留給她的，最珍貴的遺物，也是他最深情的告白。
有一次，鄰居張嬸來看她，看到她對著遺像吃飯，忍不住勸道：“秀英啊，人都走了，你也該往前看了。建國在天上，也希望你能好過些。”李奶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指著遺像說：“他一直都在，你看，這個‘中’字，就是他留給我的。‘中’——忠誠，‘中’——一生一世，‘中’——永遠在一起。
隨著時間的推移，李奶奶的生活逐漸歸于平靜。她不再像年輕時那樣，整日沉浸在悲傷中。她學會了在平靜中尋找樂趣，在孤寂中品味生活。她開始在自家的小院子里種滿了花草??，每天悉心照料，仿佛那是她與王建國共同培育的孩子。她的臉上，雖然有了皺紋，但眼神中卻多了一份寧靜和智慧。
她也開始嘗試著，將她與王建國的故事，用一種隱晦的方式，傳遞給后人。她時常會給村里的孩子們講故事，講那個年代的愛情，講忠誠的意義。她從??來不提王建國犧牲的事情，只是反復強調，“愛情，最重要的是‘中’——忠誠，‘中’——一生一世。”孩子們似懂非懂，但都被她眼中閃爍的光芒所吸引。
直到有一天，一個年輕的記者，偶然聽說了李奶奶的故事，被她深深地打動。他找到了李奶奶，希望能夠采訪她，記錄下這段不朽的愛情。李奶奶一開始是拒絕的，她覺得這些故事，只屬于她一個人。但在記者的堅持和誠??懇下，她終于同意了。
當記者看到遺像底座上的那個“中”字時，他感到非常好奇。李奶奶這才緩緩地講述了，她與王建國之間，關于那個“中”字的故事。她講述了他們相遇相愛，講述了他們的承諾，講述了王建國犧牲后，她獨自一人，如何用那個“中”字，支撐起自己的人生。她還拿出了那塊懷表，讓記者看到了背面，王建國親手刻下的，那個遒勁的“中”字。
記者被深深地震撼了。他覺得，這不僅僅是一個女人的愛情故事，更是一種精神的傳??承。他將李奶奶的故事，寫成??了一篇感人至深的報道??，刊登在報紙上。這篇文章，引起了廣泛的關注，人們被李奶奶對愛情的堅守和執著所感動。有人稱她為“愛情的化身”，有人說她是一個時代的傳奇。
李奶奶的故事，就這樣，在人們的口中，漸漸流傳開來。那個原本屬于她和王建國之間，小小的、不??為人知的“中”字，now，成為了一個象征，象征著忠誠、堅守和永恒的??愛情。
如今，李奶奶已經九十多歲了。她依然住在那個老舊的院子里，依然每天對著王建國的遺像，輕聲細語。她的頭發已經全白??了，身體也日漸衰弱，但她的眼神，依舊清澈而明亮。那個“中”字，依然靜靜地??鐫刻在遺像底座上，見證著一段跨越了半個世紀的，不曾褪色的愛情。
她知道，她與王建國，那個“中”——一生一世的約定，早已在時間的洪流中，得到了最完美的詮釋。即使陰陽相隔，他們的愛，也從未離開，它就鐫刻在那個小小的“中”字里，鐫刻在李奶奶的生命里，鐫刻在所有被這個故事感動的人們心中。那個“中”字，是他們之間，永恒的密碼，是他們愛情，最深沉的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