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
袁莉
2026-02-04 06:27:08
那一年，東海龍王敖閏未曾想過，自己的一句“諾”，竟牽出了百年的宿怨與萬年的傳說。
《西游記》何其博大精深，多少神魔鬼怪，多少恩怨情仇，都在吳承恩先生的筆下徐徐展開。我們熟知神通廣大??的孫悟空，攪得天宮地??府雞犬不寧；我們同情豬八戒的貪吃好色，卻也為他曾是天蓬元帥的落魄而唏噓；我們敬佩唐僧的慈悲堅定，也忍不住為他的迂腐固執而搖頭。
在這波瀾壯闊的故事中，總有一些邊緣人物，他們的存在，如同星辰??點綴夜空，雖不耀眼，卻別有深意。
東海龍王敖閏，便是其中一位。提起敖閏，大多數讀者腦海中浮現的，或許是他那位“乖張”的女兒——龍女，或者是他那被孫悟空攪得不得安寧的龍宮。但若你細細品讀原著，便會發現，這位龍王，并非僅僅是一個簡單的背景板。他的“臉紅、張嘴、流眼淚、翻白眼”的瞬間，或許就藏在那被匆匆翻過的文字之間，等待著有心人的發掘。
讓我們將目光聚焦在孫悟空大鬧龍宮的那個經典橋段。初次聽聞孫悟空索要兵器，敖閏心中自然是有些不悅的。但迫于孫悟空的強大實力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他不得??不忍痛割愛，獻上了那根重達一萬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在小說中，對于獻出兵器后的描寫，往往是簡略的，但我們可以想象，那一刻的敖閏，心中定是五味雜陳。
“臉紅”，這是一種生理反應，也是一種心理映射。究竟是什么讓這位掌管一方海域的龍王，在這個時刻“臉紅”了呢？是屈辱？是無奈？還是因為那根金箍棒，本就不是輕易能舍棄之物？這根兵器，或許承??載著龍宮的威嚴，承載著龍族的榮耀，如今卻要拱手送給一個“潑猴”，這其中的滋味，恐怕只有敖閏自己知曉。
這“臉紅”，便是他內心深處不甘、憋屈、甚至一絲羞赧的直接體現。
“張嘴”，這一動作，常常伴隨著驚愕、疑惑，或是急切的想要說些什么，卻又被某種力量所抑制。在獻出金箍棒之后，孫悟空并未就此罷休，他還要繼續敲詐勒索，還要借走龍宮的“定海神針”。此??時的敖閏，大概是徹底傻了眼，嘴巴一張，卻又說不出話來。他或許想到了“來者不??善”，但萬萬沒想到，這位猴子竟如此得寸進尺，連龍宮的鎮宮之寶都敢覬覦。
這“張嘴”，便是一種無聲的抗議，一種無法言說的驚駭。
“流眼淚”，這可是在《西游記》原著中，極少出現在男性角色身上的??描寫，尤其是一位龍王。龍族，本就是水族之長，他們的眼淚，或許有著不同尋常的含義。是因為肉痛？是因為懼怕？還是因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可以想象，當孫悟空將那根金箍棒揮舞得風生水起，將其威力展示得淋漓盡致時，敖閏的心中，涌起的是怎樣的絕望。
這“流眼淚”，或許是他最真實、最脆弱情感的宣泄。這不僅僅是對失去寶物的悲傷，更是對自身權威受到挑戰，對龍族尊嚴受到踐踏的痛苦。
而“翻白眼”，則是一種帶有明顯情緒色彩的表達。通常，翻白眼可以解讀為不屑、鄙視、無奈、或是被氣到極致的表現。在孫悟空的步步緊逼之下，敖閏大概已經將所有能想到的詞??語都憋在了心里，卻又不敢說出口。面對一個連天庭都不放在眼里的主，他還能怎么辦？只能在心里暗暗腹誹，只能用這一個無聲的動作，來表達他對孫悟空的“敬意”，以及對自己處境的無奈。
這“翻白眼”，是他最后的尊嚴，是他用一種看似輕蔑的方式，來掩飾內心深處的恐懼和羞辱。
這“臉紅、張嘴、流眼淚、翻白眼”的組合，雖然在原著中可能只是一筆??帶過，甚至需要我們去“意會”而非“明言”，但它卻為我們勾勒出??了一幅生動而極具戲劇性的畫面。它讓敖閏這個角色，不再是那個刻板印象中只會在家中“點卯”的龍王，而是一個有了血有肉，有了情感波動的具體形象。
這不僅僅是對敖閏個人的解讀，更是對《西游記》原著精妙之處的贊嘆。吳承??恩先生在描繪宏大敘事的也悄悄地在字里行間埋藏了無數細節，這些細節，如同一顆顆閃耀的寶石，等待著我們去發現，去擦拭。它們讓那些看似配角的人物，也煥發出了獨立的光彩??，使得整個故事更加豐滿，更加引人入勝。
當我們放下對孫悟空降妖除魔的關注，當我們暫且忽略唐僧西行的宏偉目標，試著去品味這些細微之處，你會發現，《西游記》的魅力，遠不止于此。它是一部關于成長，關于信仰，關于堅持的史詩，但它同樣，是一部關于眾生相，關于人性，關于在無力反抗的命運面前，微小個體所能展現出的復雜情感的細膩描繪。
敖閏的“臉紅、張嘴、流眼淚、翻白眼”，或許是他在面對絕對力量時，最本能、最真實的反應。它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沒有蕩氣回腸的宣言，但卻是一種最直接、最赤裸裸的情感表達。這種表達，在荒誕的神話世界里，反而顯得異常真實，異常觸動人心。
細節之處見真章：敖閏的“羞澀”背后，是何種無奈與掙扎？
在《西游記》原著的世界里，神佛妖魔，各司其職，皆有其“道”。即便身居高位，擁有莫測神通，也難免會遇到無法掌控的局面。東海龍王敖閏，作為四海龍王之首，地位尊崇，威嚴赫赫。但在孫悟空面前，他所展現出的“臉紅、張嘴、流眼淚、翻白眼”，并非源于膽怯，更多的是一種身份、立場與現實的巨大落差所帶來的復雜情緒。
我們必須理解敖閏的“身份困境”。他既是“龍王”，是海族的統治者，代表著權力與威嚴；他也是“天庭”的??臣屬，需要遵循天庭的規矩，維護天庭的秩序。孫悟空，這位“齊天大圣”，在早期，便是天庭體制內的一個“刺頭”，一個叛逆者。當孫悟空闖入龍宮，以一種近乎于“打家劫舍”的方式索要兵器時，敖閏所面臨的，是一個棘手的兩難境地。
如果他毫不猶豫地將金箍棒交給孫悟空，那么他便坐實了“助紂為虐”的罪名，即便孫悟空后來被??收服，他也難逃責罰。但他若拒絕，以孫悟空的性情，定然會掀起更大的風浪，將龍宮攪得天翻地覆，這不僅會損害龍族的顏面，更會影響到四海的安寧。這種“進退兩難”的局面，足以讓這位龍王焦頭爛額。
“臉紅”在此刻，便是一種“羞澀”與“無奈”的混合體。他或許因為孫悟空的無理而感到羞愧，因為自己的無力而感到羞恥。他不能像天兵天將那樣，直接與孫悟空對抗，因為龍族的職責并非與妖猴為伍，而是鎮守一方。他所能做的??，似乎只有“屈服”。而這種屈服，對他而言，無疑是一種極大的屈辱。
這種羞辱感，讓他無法直視孫悟空，只能將這份難堪，化作臉頰上的紅暈。
“張嘴”，則是一種“欲言又止”的掙扎。他想辯解，想呵斥，想威脅，但面對那根已經被孫悟空展現出驚人威力的金箍棒，他喉嚨里擠出的，卻只能是無聲的嘆息。他可能在腦海中搜刮著任何可能說服孫悟空的理由，但所有的??語言，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這“張嘴”，是他內心深處對不公遭遇的無聲吶喊，是他試圖挽回一絲顏面的徒勞嘗試。
而“流眼淚”，則可以將敖閏的“羞澀”推向一個更深的層次。這眼淚，不是小兒女的嬌嗔，也不是簡單的悲傷。在神話體系中，龍族象征著權力和神秘，他們的眼淚，往往蘊含著非同尋常的力量。這里，敖閏的眼淚，或許是他對“秩序崩塌”的悲哀，是對“規則失靈”的痛心，更是對自己作為“守護者”的無能為力的絕望。
他看到了孫悟空的野性與破壞力，他預感到，這股力量，將是天庭和三界未來最大的隱患。他或許也曾??試圖勸阻，但他的聲音，在這個咆哮的猴子面前，顯得如此微弱。這份對未來的擔憂，這份對蒼生的關懷，讓他這位龍王，在這個時刻，流下了“傷心”而非“丟臉”的眼淚。
這眼淚，是責任的沉重，是對世道失序的無奈，是對即將到來的混沌的預警。
“翻白眼”，則是在所有的情緒宣泄之后，一種近乎于“自暴自棄”的反應。當他所有的努力都無法改變現狀，當所有的尊嚴都被踐踏，當所有的希望都化為泡影，他只能用這種看似嘲諷、實則無奈的眼神，來回應眼前的一切。這“翻白眼”，是他對孫悟空的“鄙視”，也是對自己境遇的“自嘲”。
他也許在想：“我堂堂東海龍王，竟落得如此下場，這世道，真是沒王法了！”
這“臉紅、張嘴、流眼淚、翻白眼”，并非是敖閏的“軟弱”，而是他作為一個有血有肉、有責任、有情感的“神”的真實寫照。它讓我們看到，《西游記》并非只是善惡分明的??斗爭，而是充滿了復雜的灰色地帶。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即使是神祇，也會有他們的無奈與掙扎。
敖閏的??這段經歷，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觀察《西游記》創作手法的角度。作者并沒有刻意去渲染敖閏的悲慘，也沒有賦予他過多的內心獨白。而是通過這幾個極具畫面感的動作，將一個龍王在強大外力沖擊下的復雜情緒，濃縮并具象化。這種“留白”式的描寫，反而激發了讀者的想象空間，讓我們能夠更深入地去體會人物的內心世界。
可以說，敖閏的“羞澀”瞬間，是《西游記》原著小說中一個被低估的藝術細節。它讓我們看到了，即便是神話故事，也能夠折射出人性的復雜與現實的殘酷。它讓我們反思，在面對不可抗拒的??力量時，我們所能做出的選擇，以及這些選擇背后所承載的情感與代價。
每一次重讀《西游記》，都會有新的發現。這一次，讓我們不妨將目光聚焦在敖閏的“臉紅、張嘴、流眼淚、翻白眼”上，去感受那位東海龍王，在歷史洪流與命運漩渦中的，那份不為人知的??，深刻的“羞澀”與無奈。這，或許才是《西游記》留給我們的，更深沉的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