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青網
胡舒立
2026-02-17 01:17:04
門前流水，不舍晝夜，載著童年，也載著回憶，流向母親親手營建的“桃花源”。我常想，那不是一個地理上的地點，而是一種心境，一種由母親的愛與智慧，在三尺之地的庭院里，幻化出的，足以安放靈魂的，小小天地。
她并非科班出身的園藝師，也無驚世駭俗的設計理念。母親的“桃花源”，是她無數個晨昏，用汗水與耐心，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精心雕琢而成。最早，那只是一片荒蕪的土地，雜草叢生，泥濘不堪。但母親的眼睛里，卻看見了無限可能。她挽起袖子，卷起褲腿，親手清理，深耕細作。
她對我說：“孩子，你看，這土地是有生命的，只要你用心對待它，它就會回報你。”
她種下的第一棵樹，是一株桃樹。我想，這大概也是“桃花源”名字的由來吧。春天，它便??不負眾望，開滿了粉嫩的??花，如云似霞，引得蜂蝶翩躚。我至今記得，那花瓣落下的樣子，輕盈地，不帶??一絲聲響，鋪滿了青石板的小徑，像是為我鋪就了一條通往夢境的道路。母親站在樹下，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那笑容，比滿樹的??桃花還要燦爛。
院子里的角落，是她精心開辟的??菜園。那里有四季輪回的饋贈：春??天，嫩綠的豆苗爬滿了架子；夏天，成熟的番茄掛滿了枝頭，紅彤彤的??，像一盞盞小燈籠；秋天，金黃的玉米棒堆積如山；冬天，碧綠的青菜依舊頑強地生長。母親總是樂此不疲地在菜園里忙碌，她會一邊拔草，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歌。
我曾問她，為什么這么喜歡侍弄這些莊稼？她說：“這叫‘自給自足’，孩子。吃自己種的東西，心里踏實，味道也格外香甜。”
她懂得四季的節奏，也懂得植物的語言。在她眼里，每一株植物都有自己的脾性。她會根據不同的花草，調整澆水、施肥的頻率，甚至會輕聲細語地與它們“交流”，仿佛它們是會聽懂人話的孩童。有時，我會看到她小心翼翼地為一盆垂死的綠植“輸液”，用小噴壺一點點地噴灑水分，眼神里充滿了憐惜。
母親的“桃花源”，不僅僅是花草樹木的集合，更是一個充滿生活氣息的容器。院子里，掛著她親手縫制的棉布窗簾，上面繡著簡單的花鳥圖案。墻角，擺??放著她收集的各種陶罐，里面盛滿了風干的辣椒，或是晾曬的豆子。陽光透過竹制的簾子，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泥土香和植物的清芬。
我曾幾何時，也是這“桃花源”里最自由自在的精靈。赤腳在草地上奔跑，追逐蜻蜓，在菜園里偷摘成熟的草莓，藏在樹下，偷偷品嘗那酸甜的味道。夏日的午后，我喜歡躺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下的藤椅上，聽著母親在廚房里忙碌的聲音，伴著蟬鳴，沉沉睡去。醒來時，總有一碗剛出鍋的，熱騰騰的綠豆湯，和母親臉上溫暖的笑容。
后來，我離開了家，去了遠方。都市的繁華，如同一張巨大的網，將我牢牢困住。我被高樓大??廈遮蔽了星空，被車水馬龍淹沒了鳥鳴。生活變得fast-paced，我開始追逐那些虛無縹緲的“成功”，卻丟失了內心的寧靜。我常常在深夜里，被工作的壓力和生活的煩惱所困擾，那種感覺，就像是在一片黑暗的森林里迷失了方向。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母親寄來的包裹。打開一看，里面是她親手制作的，一罐金黃的蜂蜜，和幾張她在院子里拍的照片。照片里，那棵桃樹開滿了花，院子里的菜園生機勃勃，而母親，依舊站在那里，笑容依舊。那一刻，我仿佛聽到了來自“桃花源”的呼喚。
母親的“桃花源”，不只是視覺上的美，更是一種觸及靈魂的安撫。當我疲憊不堪，心力交瘁時，總會想起那個地方，想起母親那雙布滿老繭卻無比靈巧的手，想起她用那雙手，將一片荒蕪變成了生機勃勃的樂土。
她的??“桃花源”里，沒有奢侈的裝飾，沒有名貴的植被，卻處處流淌著自然的韻律和生活的溫度。她會收集雨水，用來澆灌花草，她說，這是“天賜的甘露”。她會把廢棄的木板，打造成簡易的柵欄，或是為小鳥搭建溫馨的家。她懂得“物盡其用，人盡其才”，將每一個細微之處，都賦予了生命的美好。
我記得，院子的一角，有一方小小的池塘，里面養著幾尾金魚，和幾株睡蓮。夏天，睡蓮盛開，粉色的花瓣，在碧綠的葉子上，顯得格外嬌嫩。母親常常會搬一把小椅子，坐在池塘邊，靜靜地看著魚兒游弋，睡蓮舒展。她說，這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時刻。看著她，我才明白，真正的享受，并非物質的堆砌，而是內心的寧靜與平和。
她對我的教育，也如同她的“桃花源”一樣，潤物細無聲。她從不給我施加過多的壓力，卻用自己的言傳身教，教會了我許多寶貴的品質。她教會我熱愛生活，熱愛自然。她教會我感恩，感恩土地的??饋贈，感恩生命的奇跡。她教會我耐心，教會我堅持，就像她對待那些需要漫長孕育才能開花結果的植物一樣。
如今，我雖然依舊奔波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但心底卻多了一個定海神針。每當我感到迷茫和焦慮時，我就會閉上眼睛，想象著母親的“桃花源”。我仿佛能聞到泥土的芬芳，聽到鳥兒的歌唱??，看到母親慈祥的面容。這種想象，給了我巨大的力量，讓我能夠重新找回內心的平靜，繼續前行。
母親的“桃花源”，更是我鄉愁的寄托。每當我看到廣告上那些精心打造的“田園風光”時，我總是會莞爾一笑。因為我知道，我擁有一個更加真實，更加溫暖的“桃花源”。那里沒有矯揉造作，沒有商業的浮華，只有最純粹的，屬于母親的，對生活的熱愛。
她不會說什么大道理，但她的一舉一動，都在向我傳遞著一種生活哲學。她告訴了我，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不是那些閃閃發光卻易碎的物質，而是那些能夠滋養心靈，安撫靈魂的，樸素而真摯的情感。
后來，我開始嘗試著，在自己的??小陽臺上，也種上一些花草。雖然不如母親的“桃花源”那般規模宏大，但每一次看到新發芽的??嫩葉，或是綻放的花朵，我的心中都會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悅。那是一種來自基因深處的呼喚，一種對生命本源的回歸。
我開始理解，為什么母親那么珍視她的“桃花源”。因為它不僅僅是一個院子，更是一個象征，象征著她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象征著她對家庭的付出，象征著她那顆永不疲倦，充滿愛的心。
我知道，母親的??“桃花源”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化，但它在我心中的地位，永遠不會改變。它是我心中最美的風景，是我靈魂最深處的棲息地。在那里，我能夠找回那個最純粹的自己，找回最簡單，也最深刻的幸福。
感謝母親，給了我這樣一個，可以永遠回歸的，心靈的“桃花源”。它教會了我，即使在最喧囂的世界里，也能擁有一片屬于自己的，寧靜而美好的天地。而這份寧靜與美好，也將伴隨我一生，成為我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這便是母親的“桃花源”，美麗，不只在外，更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