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羅伯特·吳
2026-02-20 02:53:13
青石板鋪就的??幽深小徑，兩旁是蒼翠欲滴的古樹，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與潮濕泥土的氣息。我曾以為，此行不??過是一場尋常的短暫停留，是都市喧囂中一個短暫的喘息。命運卻為我安排了一場?截然不同的體驗。踏入那座歷史悠久的寺廟，我便如同闖入了一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古樸的建筑，肅穆的佛像，耳畔低沉的誦經聲，一切都預示著這將是一次心靈的洗禮。
洗禮的開端，卻遠非我想象中的平靜。抵達的當晚，一種莫名的“躁動”便開始在我體內滋生。起初，只是些細微的煩擾：床鋪的不適，夜晚偶爾傳來的??蟲鳴，甚至是身邊香燭燃燒時產生的微妙氣味，都似乎在放大著我內心深處那些被忽略的焦躁。我試圖用“修行”的姿態去壓制，去忽略，卻發現越是壓制，它便越是頑固地盤踞。
這種“躁動”并非簡單的生理不適，而是一種精神上的“磨損”。它像無數細小的沙礫，不斷摩擦著我緊繃的神經。第二天，當晨??鐘敲響，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前往齋堂時，饑餓感也仿佛被放大了無數倍。看著面前清淡的素食，我曾習慣的口腹之欲在這一刻顯得尤為強烈。每一口咀嚼，都伴隨著一種莫名的“不滿足”。
這種“不滿足”并非來自食物本身，而是源于內心深處對“更好”、“更多”的渴望，一種在平日生活中被刻意壓抑的欲望。
“躁動”的情緒，也開始滲透到??我的思緒中。平日里那些被我小心翼翼收藏起來的煩惱，此刻卻如同野草般瘋長。工作的壓力，人際關系的復雜，未來的不確定性……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潮水般涌來，拍打著我搖搖欲墜的心防。我開始失眠，在寂靜的夜晚，耳邊的只有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以及那些揮之不去的念頭。
我甚至開始懷疑，是否自己根本不適合這種“寧靜”的生活，是否內心深處的那份“躁動”，才是真正的自己。
古老的經文在耳邊回蕩，僧侶們的步伐沉靜而有力，我卻感覺自己像一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我試圖去模仿他們的平靜，去尋找那份傳說中的“禪定”，但我的內心卻像一團亂麻，越是想解開，卻越是纏繞。我開始觀察周圍的人，他們是否也和我一樣，內心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鏖戰？我看到有些人面容平靜，有些人則緊鎖眉頭，有些人則目光迷離。
或許，這寺廟中的“躁動”，是每個人都有的，只是表現形式不同。
七天的日子，對于習慣了快節奏生活的我來說，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種煎熬。我開始審視自己，平日里我所追求的“平靜”與“成功”，是否只是建立在對內心“躁動”的逃避之上？我所認為的“寧靜”，是否只是因為缺乏了足夠多的誘惑和刺激？在這個被物質和欲望填滿的世界里，我是否已經遺忘了如何與自己內心的“野獸”相處？
我開始試圖理解，這種“躁動”的本質是什么。它是否是生命力的一種表現，只是被??我的認知所扭曲？它是否是內心深處對某些東西的呼喚，而我卻一直在充耳不聞？在這七天七夜的“躁動”中，我仿佛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過去的我，被習慣和欲望所驅使；未來的我，卻迷失在對“平靜”的模糊想象中。
我渴望找到一種連接，一種能夠讓我的身體和心靈不再分裂，能夠讓我的“躁動”與“平靜”和諧共存的途徑。
當第七個清晨的微光透過窗欞，灑在我略顯疲憊??卻又格外清明的臉上時，我意識到，那場持續了七日七夜的“躁動”，并未將我擊垮，反而像一場精心的“排毒”，將我內心深處那些積壓已久的負面情緒，一點點地剝離。這并非一場轟轟烈烈的革命，而是一次悄無聲息的蛻變??，一次由內而外的自我凈化。
最初的“躁動”，其實是我內心深處對“控制”的渴望。我試圖用固有的思維模式和生活習慣來“控制”寺廟這個陌生的環境，控制自己的情緒，控制自己的??欲望。當這些“控制”一次次失效，我便陷入了更深的焦慮。是佛前的燭火，還是僧侶的低語，讓我開始慢慢松開那緊握的拳頭？是那份源自骨子里的無奈，還是逐漸顯露的“順其自然”的力量？
我開始嘗試著放下那些執念，不再去刻意“對抗”內心的聲音，而是選擇去“傾聽”。當饑餓感來襲，我不再抱怨，而是細細品味每一口素食的清淡與真實；當思緒紛亂，我不再強迫自己去“清空”，而是允許它們像過客一樣，在腦海中短暫地停留，然后悄然離去。我開始嘗試著去觀察，觀察窗外一草一木的生長，觀察夕陽染紅天際的色彩，觀察自己呼吸的每一次起伏。
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所謂的“躁動”，很多時候源于我們對“現狀”的不接納。我們總是活在對過去的回憶和對未來的擔憂中，而忽略了當下。寺廟的寧靜，反而放大了這種“忽略”。當外部環境的干擾減少，內心的聲音便變得愈發清晰。那七日七夜的“躁動”，其實就是內心深處那些被壓抑的需求和情感在吶喊，它們渴望被看見，被理解，被接納。
我開始嘗試一些簡單的禪修方法。并非刻意去追求某種玄妙的境界，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感受氣息的進出，感受身體的每一個細微變化。起初，我的思緒依然會飄散，但每一次的“拉回”，都讓我與當下更近一步。我不再為思緒的飄散而自責，而是將其視為一種自然現象，就像天空中的云彩，來了又去。
我開始領悟到??，“禪定”并非是“無思無想”，而是“不被思緒所縛”。它是一種“覺察”的??能力，能夠讓你在紛繁的世界中，保持一份清醒與獨立。那七日七夜的“躁動”，恰恰鍛煉了我的“覺察”能力。當我的情緒變得強烈時，我能意識到“我正在生氣”，而不是被憤怒完全吞噬。
當我的欲望膨脹時，我能看到“我正在渴望”，而不是被欲望牽著鼻子走。
臨行前的??那一夜，我坐在庭院中，仰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耳邊傳來遠處隱約的??蟲鳴，夜風吹拂著衣袂，一切都顯得那么寧靜而美好。我不再感到“躁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平和與滿足。那份曾經讓我痛苦不堪的“躁動”，此刻卻如同被洗滌過的寶石，閃耀著溫潤的光芒。
它讓我看到了自己更真實的一面，也讓我明白了，真正的??平靜，并非是壓抑欲望，而是擁抱它們，并以一種更智慧的方式去面對。
這七日七夜，我并未在寺廟中參悟出什么驚天動地的佛理，但我卻在與自己內心的“躁動”共處中，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解放。我明白了，生命本身就是一場“躁動”與“平靜”的交織，而我們要做的是，學會如何在兩者之間找到??平衡，如何在這場生命的河流中，優雅地航行。
離開寺廟時，我帶走的，不僅是身體的輕松，更是一顆更加堅定、更加平和的心。那段“被躁”的日子，竟成了我人生中最寶貴的饋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