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羅友志
2026-02-13 10:31:25
想象一下，在一片被遺忘的古老土地上，最后一批吟唱著神秘歌謠的人們，他們的聲音如同風中殘燭，即將被無情的歲月吞噬。這并非遙遠的傳說，而是正在全球范圍內發生的現實——語言的消亡，一場悄無聲息的文化浩劫。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統計，世界上每兩周就有一種語言消失。
這不僅僅是詞匯和語法的遺失，更是承載著獨特世界觀、歷史記憶、藝術表達方式的完整生態系統的崩塌。
語言，是人類文明的基石，是思想的載體，是情感的橋梁。每一種語言的誕生，都凝聚了特定族群在特定環境下，對自然、對社會、對生命無數代的觀察、體驗與智慧。它們如同色彩斑斕的寶石，共同構成了人類文明的萬花筒。當一種語言消逝，就如同從??這個萬花筒中抽走了一顆獨特的寶石，這個世界便永久地失去了一種觀察和理解世界的??方式。
比如，某些原住民語言中對植物、動物、氣候的精妙描述，可能蘊含著我們現代科學尚未發掘的寶貴知識；某些古老語言的語法結構，可能揭示著人類思維方式演進的獨特軌跡；而那些在特定語言中才能表達的詩歌、諺語、神話，更是無價的文化瑰寶。
語言的消亡，往往是多種因素交織的結果。全球化浪潮下，強勢語言的文化滲透，使得許多少數民族語言在教育、媒體、經濟等領域處于弱勢地位。年輕一代出于生存和發展的考量，更傾向于學習和使用主流語言，導致母語的傳承斷層。戰亂、遷徙、環境破壞等災難性事件，更是直接威脅到使用這些語言的社群的生存。
而當我們談論“消失的語言”時，我們不能僅僅將目光投向那些古老而鮮為人知的方言，我們更應該警惕的是，在現代社會高速運轉中，那些正在被我們忽略、正在被邊緣化的語言表達方式。那些曾經充滿詩意和溫度的詞匯，是否正在被標準化、去情感化的現代術語所取代？那些承??載著個人獨特經歷和情感的表達，是否正在被??群體性的、趨同化的網絡用語所淹沒？
我們常常驚嘆于古埃及象形文字的神秘，或是瑪雅文字的精巧，但我們是否意識到，我們正親手制造著新的“消失”。那些曾經口耳相傳的民間故事、那些家族中代代相傳的家規、那些在特定圈子里流傳的??獨特昵稱和玩笑，它們同樣擁有生命，同樣承載著意義。當老一輩的記憶模糊，當網絡的痕跡被新的信息覆蓋，這些“微語言”的消亡，同樣是一種無法挽回的損失。
我們可能永遠無法知道，那個曾經在老家后院，只有奶奶才能準確叫出名字的小野花，它在消失的語言中究竟擁有怎樣的名字，以及這個名字背后，又蘊含著怎樣一段關于春天、關于童年、關于愛的故事。
更深層次地看，語言的消亡，是對人類集體記憶的一次無聲掠奪。語言是記憶的載體，沒有了語言，許多歷史事件、文化傳統、個體經驗就如同無根的浮萍，難以維系。我們通過語言講述過去，塑造現在，展望未來。當語言的??根脈枯竭，我們如何才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來路，又如何才能堅定地走向前方？那些消失的語言，如同散落在歷史長河中的珍珠，每一顆都閃耀著獨一無二的光芒。
而我們，卻在不經意間，讓它們一顆顆黯淡，最終沉入無盡的黑暗。這種失落，不僅是語言學家的憂慮，更是每一個珍視人類文明多樣性的人，心中揮之不去的隱痛。我們必須開始傾聽，傾聽那些微弱的聲音，保護那些瀕危的語言，因為在它們之中，可能藏著我們認識自己、認識世界的另一把鑰匙。
與語言的消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信息爆炸時代的“狂歡的亂碼”。我們生活在一個前所未有的信息時代，互聯網連接著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海量的信息以驚人的速度生產、傳播、更新。社交媒體、短視頻平臺、新聞聚合器……它們如同一個巨大的信息漩渦，將我們卷入其中，每一次刷新，都是一次新的信息涌入。
在這場信息狂歡的背后，我們卻常常感到一種迷失和困惑。
“亂碼”，這個原本是計算機領域的技術術語，在這里被賦予了更深的象征意義。它代??表著信息的碎片化、非線性、去語境化，以及信息生產者與接收者之間日益增長的隔閡。我們每天都在接觸??大量的文字、圖片、視頻，但有多少真正進入了我們的思考？有多少能夠被我們消化、理解，并轉化為自身的認知？更多時候，我們只是在進行一次又一次的“信息掃蕩??”，我們的注意力被碎片化的內容切割得支離破碎，我們的大腦如同一個容量無限卻缺乏過濾機制的接收器，不斷接收著各種信號，卻難以組織成有意義的整體。
社交媒體上的“熱門話題”，常常是一場短暫而激烈的狂歡。各種觀點、情緒、段子在短時間內爆炸式傳播，點贊、轉發、評論如潮水般涌來。這場狂歡往往缺乏深度和持續性。一旦新的熱點出現，昨天的焦點就迅速被遺忘，那些曾經引發激烈討論的事件，也可能在信息的洪流中，被稀釋成模糊的背景。
這種“即時性”和“淺閱讀”的文化，正在重塑我們的認知模式。我們習慣于快速瀏覽，習慣于被刺激，習慣于淺層互動。深度的思考、耐心的理解、長期的堅持，似乎變得越來越困難。
算法推薦，更是這場“亂碼狂歡”的推手。它們根據用戶的行為習慣，推送用戶可能感興趣的內容，這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信息獲取的效率。但與此算法也可能將我們困在“信息繭房”中，讓我們只看到符合自己偏好的信息，而對其他觀點和視角變得麻木。當每一次信息接收都經過算法的“優化”，當我們的注意力被算法精準地“收割”，我們獲取的“信息”還剩下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具有獨立思考價值的？我們看到的，是這個世界真實的模樣，還是算法為我們量身定制的“信息幻象”？
這種信息過載和碎片化，不僅影響了我們的認知能力，也模糊了我們對真實和虛假的界限。網絡謠言、虛假信息、深度偽造（Deepfake）等技術的出現，更是讓“亂碼”的含義變得觸??目驚心。當信息不??再具有明確的出處和可信度，當情感的宣泄和情緒的表達，壓倒了理性的判斷和事實的??核查，我們置身于一個信息真假難辨的“后真相”時代。
那些曾經承載著知識、智慧和真理的??語言，在網絡空間中，似乎正在被解構、被扭曲、被消費，最終化為一堆閃爍不定、難以捉摸的“狂歡的亂碼”。
正是在這場信息狂歡的亂碼之中，我們又該如何尋找意義的幽靈？這或許需要我們重新審視自己與信息的關系。與其被動地被信息洪流裹挾，不如主動地去“導航”。這意味著，我們需要培養批判性思維，不輕信、不盲從，對信息的來源和可靠性進行審慎判斷。我們需要主動去打破“信息繭房”，接觸多元的??觀點，拓寬視野。
我們需要有意識地進行“深度閱讀”和“深度思考”，將碎片化的信息整合成有意義的知識體系。
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在信息洪流中，尋找那些能夠觸動我們內心深處、能夠引發深刻共鳴的“意義”。這些意義，可能藏在一篇飽含深情的??文字里，可能隱藏在一個感人的??故事中，可能閃耀在一句富有哲理的話語上。它們或許不如爆炸式的信息那樣轟轟烈烈，但它們卻擁有穿越時間和空間的韌性，能夠滋養我們的精神，指引我們的方向。
或許，在“消失的語言”背后，我們看到了對文化根脈的堅守；而在“狂歡的亂碼”之中，我們更需要的是，在紛繁蕪雜的信息中，找回屬于自己的清醒與思考，找回那些值得我們珍藏和傳遞的，真正有價值的意義。這，是一場我們在這個時代，必須獨自完成的，關于存在與意義的偉大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