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陳秋實
2026-02-12 14:10:33
這聲音，仿佛自帶了降噪功能，能在嘈雜的教室里劃出一片寧靜的真空。每當這個聲音響起，無論是竊竊私語的角落，還是埋頭酣睡的課桌，瞬間都會歸于平靜。這就是我們熟悉的李老師，一個以“嚴格”和“高冷”著稱的語文老師。她的目光，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能精準地剖析出每一個小動作背后的心思；她的表情，永遠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仿佛世間萬物都無法在她臉上激起一絲漣漪。
她穿著熨燙得一絲不茍的襯衫，裙擺總是剛好到膝蓋，一絲不茍的發髻，仿佛是她內心嚴謹自律的具象化。講臺上，她是我們仰望的星辰，她的每一次講解都如珠似玉，字字珠璣，讓我們在她的引導下，逐漸領略漢語言文字的博大精深。她的作業要求極高，批改細致到每一個標點符號，每一個錯別字都會招來一頓“批斗”，當然，這種批斗是帶著智慧和啟發性的，讓你在痛苦中成長。
在我們的印象里，李老師就是一堵無法逾越的冰山，冷峻而不可接近。她似乎不食人間煙火，只專注于傳??道授業解惑。同學們私下里都叫她“冰山美人”，甚至有些調皮的同學，會偷偷地給她加上“老巫婆”的后綴，當然，這話也只敢在背后議論，當面，我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天，學校組織了一場文藝匯演。李老師作為文藝委員的指導老師，理應出席。那天晚上，我因為感冒，早早地回到了宿舍，迷迷糊糊睡著了。迷蒙中，我聽到一陣隱隱約約的歌聲，那歌聲婉轉動聽，帶著一種我從未在李老師身上感受過的溫柔和力量。好奇心驅使我從床上坐起，循著歌聲望去，只見教室里，只有幾盞昏黃的燈光，而舞臺中央，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對著一把舊吉他，輕輕地彈唱。
那是一首老歌，歌詞里寫滿了青春的迷茫和對未來的憧憬。李老師的聲音，不再是講臺上那種帶著距離感的嚴肅，而是充滿了情感的??起伏，她的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犀利，變得溫柔而深邃。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李老師，一個鮮活的、有血有肉的、有著自己柔軟內心的李老師。
她唱著唱著，突然停了下來，低頭看了看吉他，然后，一個極其細微的、卻足以讓我震驚的表情出現在她臉上——那是略帶羞澀的、甚至是有點可愛的“無奈”。她似乎是對自己彈錯了幾個音，又或者是被自己的走音感到一絲懊惱。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后，那個我們熟悉的、波瀾不驚的表??情又重新回到了臉上，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但那一刻，我的世界觀都被顛覆了。那個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李老師，原來也會因為彈錯音而露出小女兒的神態？那個永遠冷靜理智的李老師，原來也有著自己不為人知的愛好和情感？
后來，我才從其他老師那里得??知，李老師年輕的時候，曾經是學校的文藝骨干，吉他彈得非常好，唱歌也很有天賦。只是因為后來專注于教學，把這份愛好深埋心底。那天晚上，她大概是覺得教室里沒有人，才忍不住偷偷地彈唱了一曲。
那個夜晚，像一顆小小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層層漣漪。我開始重新審視李老師，審視她那些看似嚴苛的要求，那些高冷的姿態。或許，那些都是她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或許，她的嚴厲，是為了讓我們能更好地成長，她的高冷，是為了不讓自己被輕易地打擾？
我開始留意她的一些細微之處。比如，她批改作業時，偶爾會輕輕地皺眉，仿佛在思考，又或者，在講到一些感人至深的??片段時，她的聲音會不自覺地放緩，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這些，都是在她“高冷”外殼下的細微裂痕，是她偶爾泄露出來的、屬于“人”的溫度。
那天晚上的歌聲，成了我心中一個關于李老師的秘密。一個甜美又略帶??酸澀的秘密。我開始覺得，那個“被玩壞了”的李老師，那個偷偷彈吉他唱歌的李老師，比那個永遠板著臉的高冷老師，要更加真實，更加迷人。
課堂上，李老師又一次犀利地提問。我心里咯噔一下，因為我正走神，腦子里還在回放著那天晚上她彈唱的畫面。
“呃……老師，我……我有點不確定。”我結結巴??巴地回答。
李老師的眉毛微微一挑，但這次，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嚴厲地批評，而是走到我身邊，低頭看了看我的筆記本，然后，用一種近乎低語的聲音說：“你是不是又在想些有的沒的？上課，要專心。”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和“關心”，這讓我更加確信，我那天晚上的猜測是正確的。李老師，并非我們想象中的那般“無堅不摧”，她也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也有著自己的脆弱和柔軟。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觀察她，試圖在她身上找到更多“被玩壞了”的痕跡。
一次，學校的運動會上，她作為監考老師，卻因為天氣太熱，不小心把手中的水杯掉在了地上。水杯??摔碎了，水濺得到處都是，她愣住了，然后，一個非常罕見的、略帶??“尷尬”的??表情出現在她臉上。她趕緊撿起碎片，一邊撿一邊小聲地自言自語：“哎呀，真是的，怎么這么不小心。
”那個樣子，完全不像那個平日里一絲不茍、冷靜自持的李老師，反而像個不小心打碎了心愛之物的少女。
還有一次，我在辦公室里無意中看到她偷偷地在看一本關于寵物貓的書籍，書的封面上，一只胖乎乎的橘貓正懶洋洋地曬著太陽。她看到我，趕緊把書合上，臉上掠過一絲“慌張”，然后，故作鎮定地說：“這是……給我的外甥女買的，她喜歡貓。”可是，她的眼睛里，卻流露出一種難以掩飾的喜愛。
漸漸地，我發現，那些我們認為的“嚴格”和“高冷”，其實都只是她用來自我保護的鎧甲。她之所以要求我們嚴格，是因為她知道，只有打下堅實的基礎，才能走得更遠。她之所以高冷，或許是因為她害怕過度地投入情感，害怕受傷，又或者，她只是想保持一份屬于自己的寧靜。
“玩壞了”并不意味著“壞了”，反而，它是一種卸下了偽裝，展現了真實自我的過程。當李老師在無人處偷偷彈唱，當她因為不小心打碎水杯??而尷尬，當她偷偷翻看寵物書而露出喜愛之情，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李老師”，而是那個有著七情六欲，有著平凡喜怒哀樂的“李小姐”。
她的“被玩壞了”，讓我們看到了她更可愛、更真實的一面。她的那些“小缺陷”，她的那些“小尷尬”，反而讓她變得更加生動，更加接地氣，也更加……迷人。
我開始明白，為什么有些老師，即使再嚴格，也會贏得學生的喜愛，那是因為，學生能感受到老師身上，那份褪去外殼后的真誠和溫暖。李老師的“高冷”，像一層薄薄的冰霜，而她內心深處的“被玩壞了”，則是冰霜下那顆溫暖跳動的心。
從那以后，我不再害怕李老師的嚴厲，我開始試著去理解她的嚴厲背后，藏著怎樣的期盼。我也不再覺得她高冷得不可接近，我開始在她偶爾流露出的“人性化”瞬間，感受到一種別樣的親切。
我想，我們每個人，或許都在扮演著某種“人設”，或“成功人士”，或“乖乖女”，或“段子手”。而當我們偶爾“玩壞了”自己的人設，當我們偶爾展現出不那么完美的、真實的自己時，我們反而會收獲更多的理解和喜愛。
因為，那個“被玩壞了”的自己，才是最閃閃發光的自己。它不完美，卻真實；它有缺陷，卻可愛。就像李老師，那個偷偷彈唱、偶爾尷尬、喜歡貓的李老師，比那個永遠冰??冷嚴厲的李老師，更加讓我心生敬意，更加讓我覺得，她是一個值得我們去尊敬和學習的，活生生的人。
所以，下次當你看到一個“高冷”的人，不妨試著去發現她/他“被玩壞了”的瞬間。或許，你會發現，那個隱藏在嚴謹外表下的真實自我，更加動人，更加精彩。而對于那位“被玩壞了的嚴格高冷老師”，我只想說：謝謝你，讓我看到了，原來，真實，才是最動聽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