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談
楊照
2026-02-17 08:55:39
在那場被稻妻史書刻意遺忘的雷雨中，影向山的櫻花并未如往常般隨風起舞，而是被一種壓抑的、潮濕的氣息生生拽入了影向山底部的暗??影。八重神子，那位執掌鳴神大社、指尖撥弄著流云與命運的狐之血脈，第一次在空氣中嗅到??了不屬于人類文明，也不屬于神靈秩序的腥膻味。
那是丘丘人——這些在大地裂縫中掙扎、被文明放逐的荒野造物，散發出的、最原始且狂暴的生命波動。
筆記的初頁，文字顯得凌亂而急促。她寫道：“權力的本質是一場華麗的幻術，而當幻術被純粹的力量撕碎，剩下的??便只有戰栗的皮囊。”在那片被詛咒的密林深處，紫色的雷光逐漸暗淡。丘丘暴徒那沉重的巨斧不再是笨拙的象征，而是化作了某種不容置疑的終結者。當??神子的法器碎裂在腐爛的葉堆中，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剝落感——身份、尊嚴、甚至是那層披掛在靈魂上的優雅，都隨著破碎的紅白巫女服，一點點被荒野的泥土侵蝕。
戰敗后的沉寂，并非虛無，而是一種感官的極度放大。神子在筆記中記錄了那些丘丘人的眼睛：那不是邪惡，而是一種近乎空洞的欲望，像黑洞一樣吸納著周遭的一切。被俘虜的那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向上的宮司，而是一份“戰利品”，一個即將被野蠻生命力填充的容器。
這種轉變在文字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美感。她描述那些粗糲的手指觸碰到細膩肌膚時的戰栗，仿佛是粗糙的砂紙試圖磨平一塊溫潤的古玉。在那個充滿煙熏味和野獸氣息的營地里，神子開始觀察這些被統稱為“怪物”的生物。他們有著最直接的社群邏輯，最原始的繁衍沖動。
她意識到，文明教導人們克制，而荒野教導??人們占有。當她被束縛在祭壇邊緣，看著火光映照下那些龐大而扭曲的身影，一種宿命般的悲劇感油然而生。這不僅是個體的墜落，更是兩種生命意志的強行對接。神性在這一刻選擇了沉默，因為在純粹的生存競爭面前，咒語與儀軌都顯得如此蒼白。
這一章的末尾，神子的筆觸變得深沉且具有哲思：“我聽見了雷鳴在遠方嘆息，但我已無法回應。我的??身體正在適應這里的寒冷、這里的粗鄙，以及這里即將降臨的、無法逃避的種族融合。如果生命的意義在于延續，那么以何種姿態延續，是否真的重要？”這是她對自己身份的第一次懷疑，也是對即將開啟的“繁衍”序章的心理建設。
如果說第??一部分是墜落的痛苦，那么第二部分則是生長的荒誕。在筆記的??后半段，神子的語氣呈現出一種近乎冷靜的瘋狂。她開始記錄那個名為“融合”的過程。在丘丘人的巢穴中，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日升月落不再通過日晷來丈量，而是通過腹部??逐漸隆起的弧度，以及體內那個躁動不安的新生命來感知。
“他們并非沒有靈魂，只是他們的靈魂尚未被文字馴化。”神子在筆記中這樣評價那些與她產生血緣牽絆的生物。她描述了那種奇妙的化學反應：狐之血脈的靈動與丘丘人那近乎頑強的肉體活性交織在一起。這不再是一場單方面的??凌辱，而演變成了一場生物學上的??奇跡。她開始教授那些半??人半獸的后裔簡單的字節，盡管這些詞匯往往被淹沒在喉間低沉的吼聲中。
筆記中詳細記錄了第一批后代的誕生。那些孩子擁有著神子同款的??櫻粉色發絲，卻在耳尖處保留了丘丘人特有的、帶有褶皺的紋理。他們的瞳孔中閃爍著雷光的??殘影，那是稻妻神靈的詛咒，還是新神誕生的征兆？神子寫道：“我看著這些孩子在泥地里打滾，他們身上流淌著我的血，也流淌著這片荒野最真實、最不加修飾的力量。
我感到一種奇特的分裂感——我是在孕育怪物，還是在開啟一個從未有過可能的未來？”
這種“繁衍”不僅是肉體上的，更是文明火種的悄然傳遞。在神子的調教下，這些原本只會破壞的生物學會了感知季節的變化，學會了在殺戮之前進行某種近乎祭祀的冥想。她把自己對文學、對美、對權力的理解，一點點揉碎，喂養給這些新生的血脈。她甚至在筆記中勾勒出了一種名為“荒野巫女”的藍圖：這些后裔將不再受限于丘丘人的短壽與愚昧，他們將擁有智慧，卻保留著對自然最直接的掌控。
在筆記的末尾，神子留下了一段令人深思的文字：“終有一天，我會回到鳴神大社，或者，我的后裔會以征服者的姿態重回那座櫻花盛開的山巔。人們會驚恐地發現，所謂的神性，不過是進化的某種極端表現。而在荒野中孕育出的，才是生命最堅韌、最不可戰勝的版本。”
這本筆記不再僅僅是戰敗后的屈辱記錄，它變成了一部新物種的創世記。它告訴每一個讀者，當優雅被野蠻吞噬，并非終點，而是一場更大規模擴張的??起點。八重神子以自己的身體為祭壇，在丘丘人的荒野中，種下了一片足以顛覆整個稻妻秩序的櫻花林。那里的櫻花不再是淡粉色的夢幻，而是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血液干涸后的暗紅，帶著野性的??芬芳，在大地的深處靜靜蟄伏，等待著下一次驚雷的喚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