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馮兆華
2026-02-12 18:31:31
2024年的南京，春意正濃，草木蔓發。在這樣一個充滿生機的季節里，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那面斑駁的名單墻上，又有一盞象征生命的燈火悄然熄滅。劉素珍，這位在戰火中掙扎了近一個世紀的老人，在93歲的高齡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隨著她的離去，登記在冊的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僅剩30余人。
時間撥回到1937年的那個凜冬，那是一個讓整座金陵城支離破碎的??季節。當年的劉素珍只有6歲，還是一個本該在長輩懷里撒嬌、在秦淮河畔追逐蝴蝶的懵懂女童。刺刀和硝煙在瞬間撕碎了童年的寧靜。日軍攻陷南京后，全城陷入了慘絕人寰的殺戮與劫掠。
劉素珍晚年曾反復向后輩和學者回憶起那個改變她一生的下午。當時，日軍在上海路一帶瘋狂縱火，幼小的劉素珍在慌亂中隨家人四處躲避。那是人類文明史上最黑暗的時刻之一，對于一個6歲的??孩子來說，整個世界仿佛都在燃燒、崩塌。在一次躲避日軍搜捕的過程中，一名日軍士兵??不僅向無辜平民施暴，更令人發指的是，他甚至對孩童下毒手。
劉素珍的右肋處，被滾燙的熱開水大面積燙傷，隨后又在沖突中留下了伴隨一生的傷口。
在醫療條件匱乏、逃難途中風餐露宿的歲月里，那道傷痕成了她童年唯一的生理記憶。雖然她奇跡般地活了下來，但右肋上的那塊瘢痕，卻成了她身體上永遠無法愈合的歷史注腳。每當陰雨天氣，或者隨著年齡增長皮膚松弛，那道疤痕都在時刻提醒她：那個6歲的孩子，曾經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
劉素珍老人的余生，一直生活在南京。她親眼見證了這座城市從一片焦土到廢墟重建，再到如今的繁華都市。但在她那看似平靜的老年生活中，歷史的陰影從未真正散去。她曾無數次??作為證人，走進紀念館，走進攝像機，揭開自己的衣服，向世人展示那道丑陋的、猙獰的傷疤。
那不僅僅是肉體的創傷，更是一個民族在那個時代被打下的屈辱印記。
她并不??是一個天生的演說家，甚至在很多場合，她表現得像所有溫婉、淳樸的南京老奶奶一樣，喜歡說些家長里短，關心地兒孫的學業和工作。但只要提到1937年，她的眼神會瞬間變得深邃且悲涼。她常說，自己能活到90多歲，已經是那些在坑道里、江灘邊死去的同胞們“給的福氣”。
這種帶著幸存者內疚感的堅強，支撐著她在近一個世紀的風霜中挺直了腰板。
劉素珍的去世，標志著南京大屠殺這一重大歷史事件的“活體記憶”又缺失了一塊關鍵的拼圖。幸存者不僅是歷史的受害者，更是歷史最直觀的記錄儀。在學術界，這種記憶被稱為“生物性證言”，它比任何冷冰冰的文獻記錄都更具震撼力。當老人在世時，她右肋的傷痕就是無聲的控訴；當她閉上雙眼，那道傷痕隨她一同歸于塵土，留給后世的，只剩下那些珍貴的錄音帶和泛黃的照片。
從個人苦難到集體敘事——當見證者轉身離去
隨著劉素珍老人的離世，一個不可回避的??現實再次擺在世人面前：當最后一位親歷者也遁入歷史的煙塵，我們該如何守住真相的??邊界？
劉素珍在生前曾多次參加家祭和紀念活動。在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的冥思廳，老人的背影總是顯得那么瘦小卻堅定。她不僅是為了自己而活，更是為了那些沒能長大、沒能看到??和平的孩子而活。在過去的幾十年里，她和像她一樣的幸存者們，構成了一座堅不可摧的“人肉長城”。
每當國際上有雜音企圖抹殺或歪曲那段歷史時，這些老人只要站出來，擼起袖子露出傷疤，或者用顫抖的聲音說一句“我見過”，謊言便會不攻自破。
生物學的規律是殘酷的。93歲，在現代醫學看來已經是長壽，但在歷史的刻度上，這僅僅是一個瞬間。劉素珍的離去，不僅僅是一個老壽星的終結，更是一種傳播媒介的斷裂。未來，我們的后代將不再能聽到那種帶著老南京口音、夾雜著顫抖呼吸的歷史自白。我們正處于從“記憶”轉向“歷史”的過渡期，從一種情感的共鳴轉向邏輯的考證。
劉素珍老人晚年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和平比什么都強。”這并非空洞的政治口號，而是經歷過地獄的人對人間最樸素的渴望。她的這種態度，深刻影響了她的兒孫，也通過各種媒體報道影響了無數素未謀面的年輕人。她曾多次表示，她并不希望后代??活在仇恨中，但她要求后代必須記得真相。
這種寬廣的胸襟和對歷史嚴肅性的堅持，展現了一個普通中國女性在面對宏大災難時的道德韌性。
在劉素珍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她依然保持著那份寧靜。據家屬回憶，老人走得很安詳?；蛟S，在她的意識深處，她終于可以放下那背負了87年的沉重包袱。那道??燙傷的傷口，在泥土中終將消失，但它在人類良知上留下的刻痕，應當長久存??在。
當劉素珍這顆“歷史的活化石”隕落，社會各界的哀悼不??僅僅是對一位長者的敬意，更是對那段歲月的二次審視。我們需要思考的是，如何讓記憶在沒有載體的情況下繼續流傳？是依靠數字化的3D影像技術？還是依靠更深刻的歷史教育？劉素珍留下的不僅是她的故事，還有她作為一個普通人如何在高強度的創傷后重建生活的勇氣。
今天，我們送別劉素珍奶奶。不僅是送別一位飽經風霜的老人，更是向那個苦難深重卻不曾低頭的時代致敬。雖然那盞燈熄滅了，但她生前講述的故事，她右肋下那道??被無數快門記錄下來的傷痕，已經化作了這座城市的基因，化作了民族記憶的血肉。在未來的日子里，每當南京的警報聲響起，每當??公祭日的白花戴在胸前，我們都會想起劉素珍，想起那個在火海中幸存的6歲女孩，想起她用一生寫就的兩個字——真相。
愿劉素珍老人一路走好。在那個沒有戰火、沒有傷痛的世界里，希望她能變??回1937年那個愛笑的女孩，在大自然中盡情奔跑，不再需要用傷疤去證明任何東西。歷史已經記住了她，我們也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