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券時報
張經義
2026-02-06 22:48:38
當科幻史詩遇上存在主義：從《沙丘》看宏大敘事下的個體困境
2023-2024年，電影銀幕上涌現出諸多令人矚目的作品，其中丹尼斯·維倫紐瓦執導的《沙丘》系列無疑是科幻史詩的巔峰之作。它不僅僅是一場視覺奇觀，更是對經典科幻文學的深刻解讀，并巧妙地融入了深刻的哲學思考。當我們剝離其令人震撼的特效和磅礴的配樂，深入探討《沙丘》的敘事結構和主題內涵時，會發現它與存在主義哲學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展現了宏大敘事下個體的掙扎與選擇。
從敘事學角度來看，《沙丘》遵循了經典的“英雄之旅”模式，主角保羅·厄崔迪從一個貴族之子，歷經磨難，最終成為預言中的??“天選之人”。維倫紐瓦并未滿足于此，他通過對保羅內心世界的細致描繪，引入了關于自由意志與宿命論的辯證探討。保羅一次次預見到未來的景象，這些景象既是他力量的來源，也是他沉重的枷鎖。
他試圖改變命運，卻又常常??被命運的洪流裹挾，這恰恰呼應了薩特的“自由絕非存在，而是選擇”的論斷。保羅的每一個決定，無論多么艱難，都構成了他真實存在的證明，同時也加劇了他的存在危機。影片中，香料“美瑯脂”作為核心資源，不僅是權力斗爭的導??火索，更是對人類欲望和貪婪的隱喻，將影片置于一個充滿警示意味的現實關照之中。
在美學風格上，《沙丘》無疑是“視覺重于聽覺”的典范。維倫紐瓦運用冷峻、廣闊的??鏡頭語言，將阿拉吉斯星球的荒涼與壯麗展現得淋漓盡致。巨型沙蟲的震撼出場?，不僅是視聽上的沖擊，更是對自然偉力與人類渺小的深刻對比。這種對空間和景觀的強調，與盧卡奇在《小說理論》中提出??的“空間性”概念相呼應。
盧卡奇認為，在現代小說中，對外部世界的描寫不再是人物活動背景的??簡單??交代，而是人物內心狀態的外化，是人物在異化環境中尋找自身意義的體現。在《沙丘》中，阿拉吉斯嚴酷的環境，成為了塑造保羅和厄崔迪家族命運的不可忽視的力量，也反過來塑造了人物的性格和抉擇。
這種宏大的景觀敘事，不僅構建了影片的獨特氛圍，更在潛移默化中引導觀眾思考個體在龐大外部力量面前的渺小與無力，以及在這種情境下，如何尋找并堅持自我。
影片對宗教和政治的描繪，也提供了豐富的理論解讀空間。弗雷曼人對“預言”的虔誠信仰，以及厄崔迪家族對政治權謀的精于算計，構成了影片復雜的多層敘事。喬治·盧卡奇曾探討過“疏離”在現代社會中的普遍性，而《沙丘》中的人物，無論身處權力的頂峰還是沙漠的底層，都不同程度地體驗著疏離感。
保羅作為“救世主”的身份，將他置于一種超然的孤獨之中，他必須在個人情感與集體命運之間做出??艱難抉擇。影片在對這些復雜議題的呈現上，并沒有給出簡單的答案，而是留下了巨大的思考空間，這正是優秀電影的魅力所在——它引發觀眾的共鳴，更激發觀眾的獨立思考，將電影的意義從單純的娛樂提升到精神探索的??層面。
《沙丘》系列對“神話學”理論的應用也值得深究。約瑟夫·坎貝爾在《千面英雄》中提出的“英雄之旅”模型，在保羅的故事線中得??到了完美的體現。維倫紐瓦的改編并非照搬，他更側重于揭示這個神話模式背后的人類集體無意識和原型意象。保羅的覺醒，既是個人力量的成長，也是一種超越時代的集體記憶的復蘇。
影片中反復出現的“預言”、“啟示”等元素，都在暗示著一種超越理性層面的精神力量。這種對神話敘事的解構與重塑，使得《沙丘》不僅僅是一部科幻片，更是一部具有深遠文化意義和哲學內涵的史詩。它提醒我們，在科技飛速發展的今天，人類對意義、歸屬和命運的追尋，依然是永恒的主題，而這些追尋，往往根植于最古老的神話和哲學之中。
“多重宇宙”的狂歡與意義碎片化：從《瞬息全宇宙》看后現代??解構主義
當《沙丘》以史詩般的宏大敘事帶我們進入對存在與命運的深層思考時，另一部風格迥異的作品——《瞬息全宇宙》（EverythingEverywhereAllatOnce）則以其后現代的解構主義手法，將觀眾拋入了一個色彩斑斕、荒誕不經的“多重宇宙”之中。
這部影片以其極具顛覆性的敘事方式、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和真摯的情感內核，成為了2023-2024年電影界的一匹黑馬，也為我們理解后現代語境下的電影理論提供了絕佳的范例。
《瞬息全宇宙》的核心敘事框架是“多重宇宙”的概念，這在當代科幻電影中已非新鮮事。導演丹·關和丹尼爾·施因納特（俗稱“丹丹尼爾”）并沒有將此作為炫技的手段，而是將其作為一種深刻的哲學隱喻。影片中的“多重宇宙”不再是平行時空的簡單疊加，而是以一種碎片化、混亂無序的方式呈現，象征著后現代社會信息爆炸、意義消解的現實。
主人公伊芙琳，一個普通的中年華裔女性，在處理家庭矛盾和稅務審計的??壓力下，被迫穿越無數個平行宇宙，體驗不同的??人生。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對“身份認同”這一后現代核心議題的深刻探討。伊芙琳在不同的宇宙中扮演著不同的角色——武打巨星、廚師、歌女，每一個身份都代表著一種可能性，但同時也意味著對其他可能性的放棄。
這種“可能性”的無限展開，恰恰突顯了在后現代語境下，個體身份的流動性、不確定性以及由此帶來的焦慮。
從符號學和解構主義的角度來看，《瞬息全宇宙》對“符號”和“意義”的顛覆性運用，是其最顯著的特征之一。影片中充斥著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符號和意象：熱狗手指、肛門探測器、會說話的石頭、皮鞋兔……這些符號的意義被??極度模糊化、戲謔化，甚至被賦予了全新的、荒誕的解讀。
例如，本應象征著“聯系”和“親密”的“擁抱??”，在某些宇宙中卻變成了“致命的攻擊”。這種符號意義的??瓦解，正是后現代解構主義的核心。雅克·德里達提出的??“延異”理論，可以很好地解釋影片中符號意義的不斷生成??和流變。每一個符號都不是固定的，它們的意義在不同的語境下不斷被??重新建構，沒有絕對的中心和終極的真理。
伊芙琳在多重宇宙中的經歷，就是一個不斷解構和重構符號意義的過程，她通過對這些荒誕符號的接納和理解，最終找到了自我存在的意義。
影片在敘事結構上，也體現了明顯的后現代特征。它打破了傳統線性敘事的流暢性，采用了非線性的、跳躍式的剪輯手法，將過去、現在、未來，以及各個平行宇宙的片段雜糅在一起。這種“蒙太奇”的??運用，并非為了服務于情節的推進，而是為了制造一種“碎片化”的體驗，讓觀眾感受到信息過載和意義的缺失。
這種敘事策略，與讓·鮑德里亞在《消費社會》中提出的“擬像”理論不謀而合。鮑德里亞認為，在后現代社會，現實與虛幻的界限變得模糊，我們所接觸到的信息和符號，往往是“擬像”，它們不再指向真實的??現實，而是在不斷地自我指涉。影片中的多重宇宙，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擬像”的集合，它們制造了視覺奇觀，卻也讓伊芙琳在其中迷失了真實的方向。
與許多純??粹解構的作品不同，《瞬息全宇宙》并未走向虛無主義的深淵。恰恰相反，在對后現代迷思的深刻揭示之后，影片回歸到了最樸素、最真摯的情感——家庭、愛與包容。伊芙琳最終選擇的，并非是某個“最完美”的宇宙，而是她原本就身處的、充滿矛盾和不完美的現實。
她與丈夫、女兒之間的關系，最終成為了她穿越無數宇宙后，最堅實的依靠。這種回歸，也呼應了后現代主義內部關于“大??敘事”的批判與反思。雖然影片瓦解了許多傳統的“大??敘事”（如個人英雄主義、絕對真理），但它最終卻在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敘事”（如親情、日常瑣事）中，找到了生命存在的意義。
從電影美學上看，《瞬息全宇宙》展現出一種“拼貼”和“混搭”的風格。它融合了功夫片、喜劇片、家庭片、科幻片等多種類型片的元素，打破了類型片的界限。影片的視覺風格也極具沖??擊力，從寫實的稅務審計辦公室到充滿奇幻色彩的各個宇宙，切換自如，令人目不暇接。
這種風格上的“雜糅”，本身就是對后現代主義“多元主義”和“反本質主義”思想的體現。它不再追求單一、純粹的美學風格，而是鼓勵各種風格的碰撞和融合，從而創造出??一種全新的、更具包容性的藝術表達。
